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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180(第9页)

一时间,房间里只余下墙上钟表缓缓移动的声音,厨房零落地水声无声地敲落在地,光线在地面上缓慢地迁移着,沉默地,早已没有父亲灵位的佛龛黯淡的金色双眼直直地凝视着少年所在的方向,挂在衣架上的兔子玩偶背对着少年,两只纤长的兔耳朵微微下垂。

“我会遵从您的安排……”

他听见自己这样说,开口的一瞬间,整间屋子的物件似乎都在颤动着。

“断绝……来往。”

榻榻米的下方,隐隐渗透出深红色的,扎眼的红色血迹。

“接受……和雏田大小姐……”

兔子玩偶猛地转过身来,上头缝制的黑色纽扣的眼睛似乎正无神地盯着他。

他每说上一句,面色便苍白一分,那不像是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更像是一具早已被自我绞死的尸体发出的悲鸣。他似乎说的断断续续,又似乎前言不搭后语,就连到最后是否将整个句子完全说明白了他自己都不太记得,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灵魂的裂缝中使劲儿挤出的鲜血,自创口泵出,洇湿了一片又一片。

他仿佛在矮桌旁侧那张塑夜曾经用过的,母亲的遗镜中看见了——

那个属于过去的,日向宁次的尸体。

——他终于亲手,杀死了他。

日足看出他的勉强,却也欣慰于他的识相,于是他便也未曾出言安抚——那些空洞的安慰之于此刻的宁次,无异于另一种侮辱。他只是微微颔首,目光掠过少年惨白如纸的脸,最终落到他微微痉挛的手指上。

“很好。既如此,我便会如实向泰宗大人传达你的意思。”伊吕波乜了宁次一眼,他从胸口处贴身藏着的口袋里抽出一张印有简化过后日向家徽的信纸,将它铺平压实,展开在少年的面前,与这个动作同时作出的,还有一只早已准备好的笔。

“泰宗大人可不信口头上的承诺。”伊吕波的声音一如往常地苍老沉闷,然此刻竟像是带着几分微不可查的嘲讽与兴奋。“请您当即便动笔,给春野纱耶香写一封断交信,并亲自寄出,如此老夫才可回去复命。”

他这话说出口的时候,一直低着头的少年兀地抬眸看了他一眼——那一瞬,他仿佛正与一匹被逼入绝境的野狼对视,那眼底的汹涌的,鱼死网破一般的杀意竟令他这个曾经经历过第三次忍界大战的老者都感到几分胆寒,是一种他从未想过能在日向宁次的眼中看到的决意。

他对外,素来是高傲的,优雅的,就算与人争斗,也是切磋的,贵族的,点到为止的战意,而绝非此刻这般兽性的,生存本能地,掠夺式的,不死不休的战意。

只是,伊吕波毕竟是经历过多次忍战与家族斗争的忍者,他害过不少人,也杀过不少人,有太多的人畏惧他,憎恨他,亦或者想要杀了他,是以他并不将宁次的这一眼放在眼里,只将其当做猎物濒死前,最后一次无望的反击。

他太清楚像宁次这样的人了。

纵他自命清高,事到如今,还不是要向家族低头?这世界上又哪儿有什么自由,所有的自由,从出生起就被框定在一定的界限之内了,人生而自由,却无往不在枷锁之中,他见过太多向往自由,不自量力的人了,眼前的少年在其中也算不得特别之人,或许愚蠢的日向塑夜会在他的身上赌一把,但伊吕波知道,宁次在本质上与他是一类人——他只是缺乏转变的契机罢了。

世人都觉得他是阴沟里的老鼠,为了爬上去不择手段,可唯有他知道,挣脱枷锁是要有代价的——自由,只能在一定的框架内进行,若要得到什么,就必须付出什么去换取,幻想着能够什么都不付出,什么都不改变而得到一切的人才是愚蠢至极。

而如今的少年在他眼中,便是这样愚蠢的存在——横竖都已经做出这样的抉择了,不如在同时将姿态做的好看些,又何乐而不为呢?世人都爱清高,又都羡慕着他伊吕波,人人都讨厌他,可是又想要成为他,他们所谓的清高,到底是真的清高,还是仅仅只是虚伪的,为了嫉妒的别名词呢?

无节制的自由,并非自由。塑夜就是不明白这个道理,所以才失败了,他只留给了这群鸟儿一片没有枷锁的美好图景,却从未思考过失去枷锁之后,鸟儿应当如何飞翔。

无论是日向一族、是木叶村、是大名府、但凡是世界上存有人与人的争斗的任何地方,无非都只是权利的游戏。

有人,就会有权力,就会有千千万万个伊吕波。

他不过只是早早地看破了这一点,选择顺应这种自然规律而生存。

他并不关心日向如今的制度是好,是坏,也不关心上头坐着的家主是守旧派还是改良派,只要这种制度能便于他的生存,便于他的得益,那便是好的,反之,如果这种制度对他不利,家主于他不利,那便是坏的。世间好恶,无非如此。

“宁次大人,”伊吕波的声音不紧不慢,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催促,“时间不早了。请。”

第177章chapter。177她一定,已经……

他的笔悬停在信纸上许久,直到笔尖凝聚的墨水近乎快要滴落,伊吕波嘈杂的,恍惚的催促声在他的耳畔逐渐远去,细微的,由小及大的,接连不断地尖锐耳鸣声席卷着庞杂的,越来越大的背景音宛若钢线一般来回磋磨着他紧绷的神经。

那滴墨落在信纸上,自发地汇集成一行字。

【致纱耶香】

他像是断联了记忆,无知无觉地写着。

【见信如晤】

灵魂仿佛置身于一片纯粹的黑夜中,春野家楼下那条孤僻的街道上,零星的月光指引他看向那条遥远的,第三条路口。

在那条路的尽头——他看见纱耶香站立的背影,而他脚下通往那处的路,正以剧烈地,肉眼可见的速度崩毁着。

【纱耶香,自你我分别已有半年。】

半年,六个月零五日。

【自你离开木叶之后,族内发生许多变故,自父亲去世之后,塑夜叔伯将我抚养长大,然他竟是当年刻意营造掳走雏田大小姐事件,致使我父亲去世的元凶,中忍考试之时,他故技重施再度掳走雏田大小姐,继而发动反叛政变,后事态败露,畏罪自杀。】

塑夜叔伯为护我在族中名声,使家主心无旁骛地庇佑我,自愿赴死。

【叔伯死后全无尸体,我在族内境遇复杂,反叛残党视我为叛徒,前任家主疑心塑夜叔伯与我有染,而今我只余一条生路可走——与雏田大小姐订婚,投诚宗家,家主应允我解除笼中鸟印记,许诺前程可嘉。】

塑夜叔伯虽留系火种,但我怀璧其罪,恐一着不慎步其后尘。我在族中境况复杂,难以维系,自身难保,分家族人,性命与家产均掌控于宗家手中,难以许诺未来,恐连累于你。我无心高位权重,前途可嘉,未来无你又有何用,解除笼中鸟,毕生所求,只未曾想会以如此方式实现,实乃命运反复无常,捉弄于人。

【我深知对不起你,一再迟疑,无颜寄信,一方为愧疚逃避抉择,一方为自愧不敢承担起他人未来之负重。】

我深知对不住你,然只恨自己能力有限,无力回天。

【然你来信依旧,恐你盲目等候,误了前程,是以来信。】

望你只当我利欲熏心,背弃誓言,不值得为我伤心。

【是我负你。】

是我负你。

【——宁次。】

最后一笔落成,他便似瘫软一般卸了力气,任笔自手中滑落。

日足从僵立的少年面前取走信纸,他反复通读了一遍信中内容,尽管对信中宁次描述宗家之意仍颇有微词,但念及以少年的骄傲,做到这一步已是将他逼入绝境,只要他寄出此信,往后断无反悔的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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