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在二龙山的聚义厅里,和鲁智深、杨志端着碗,喝山底下老百姓送来的浊酒。”
“那酒是真浑,浑得碗底全是渣。可那酒,也是真甜。”
“甜得朕到现在都记得那个味。”
周威的眼眶红了。
他端着酒碗,站在那里,喉结上下滚动着。
想说什么,可喉咙里像是堵了什么东西。
他忽然仰起头,把那碗酒一饮而尽。
酒液顺着他嘴角淌下来,流进领口里,他也不擦。
只是把空碗顿在桌上,咚的一声。
“陛下,末将……末将替鲁提辖、替杨制使喝一碗。”
他拿起酒壶,又倒了一碗。
端起来,对着窗外的月亮。
月亮很圆,很亮,挂在汴河的尽头,像一面被水洗过的铜镜。
“鲁提辖,杨制使,你们在天上看着。”
“二龙山的兄弟,没有给你们丢人。”
“武松哥哥还在,二龙山还在,咱们的旗还在。”
“你们放心。”
他把酒碗举过头顶。
然后缓缓地、轻轻地,把那碗酒洒在地上。
酒液落在青砖地上,溅起细小的水花,洇成一团暗色的湿痕。
武松端起酒碗,没有喝。
只是端着,看着碗中那些浑黄的、还在微微晃动的酒液。
“周威,鲁提辖和杨制使的仇,朕记着。”
“方杰的仇,马骏的仇,那些死在野狼坡的、死在采石矶的、死在大名府的兄弟的仇,朕都记着。”
“朕记着,不是为了记仇。”
“是为了有一天,把这些仇,一笔一笔地讨回来。”
“替他们,替那些再也回不来的人。”
周威看着他。
烛光在武松脸上跳着,把那张被风沙磨得粗糙的脸照得一半明一半暗。
把鬓角那些白照得一清二楚。
不是几根,是一片,像是深秋的芦苇荡,白得有些荒凉。
周威忽然觉得,这个人比他想象的要老。
不是年纪的老。
是那种把太多人的命背在自己身上、背得太久了、背得腰都弯了、却还在往前走的老。
那种老,长在骨头里。
“陛下,末将这条命,从今以后是你的。”
“二龙山五千兄弟的命,也是你的。”
他的声音在抖,可那抖不是怕。
是那种把心剖开来、血淋淋地捧到你面前的抖。
“不是因为你封了末将做官。是因为你记着他们。”
“你记着他们,末将就替你卖命。”
武松看着周威。
看着他那双在烛光中跳动的、被什么东西烧得烫的眼睛。
他忽然现,这个人很像方杰。
方杰也是这样,独臂抱拳,声音沙哑——“陛下,末将愿往。”
然后去了,再也没有回来。
武松端起酒碗,举到周威面前。
“周威,朕不要你替朕卖命。朕要你活着。”
“活着替鲁提辖看金兵败退的那一天。”
“活着替杨制使看河北收复的那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