牦牛在雪山上,确实比骡马管用百倍。
可弩机技术,是燕青、张清两代人心血所聚,按理不该外传。
但吐蕃人不是蒙古人。
他们是邻居,是这一次的盟友。
武安没有立刻回答。
只是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他的手和父亲一样粗大,指节上全是批折子磨出来的老茧。
他忽然想起父亲退位那年。
在梁山山道上,父亲拄着桃木刀削的拐杖,回头对他说。
以后你要是遇到用刀的事,就想想我为什么把刀搁下。
他那时候不完全懂。
后来他懂了。
刀搁下了,不是因为怕。
是因为刀太重了。
把刀交出去,不是把命交出去。
是把信任交出去。
他抬起头,看着尚结赞。
积石山隘口的弩机,由张清亲自带匠人上山架设。吐蕃工匠愿意学,张清负责教。学会的工匠,可以带弩机回逻些,作为吐蕃东北面的常设防务。
牦牛队,按你说的办。
张清拄着竹杖站起来。
走到尚结赞面前。
把那根从燕青墓前取回来的旧弩弦,轻轻放在吐蕃地图上。
弦上还沾着野马泉的咸水渍。
干涸后留下一圈圈灰白色的盐霜。
这根弦,跟了我十年。从兀剌海跟到野马泉,从野马泉跟到风喉,从风喉跟到斡难河,从斡难河跟回汴京。
现在,我要把它带到积石山去。你别嫌它旧,它比你这把直刀还老。
他把手伸向尚结赞。
弩机是我造的。教会你手下的人,他们就能自己修。
尚结赞看着那根旧弩弦。
又看着张清那双满是老茧和炭笔灰的手。
然后,紧紧握住了他的手。
他的手也一样粗糙。
虎口上全是拉弓磨出来的厚茧。
两双老手握在一起,握得很紧。
尚结赞重新站起身。
把腰间的直刀解下来,双手捧到武安案前。
赞普说,这把刀跟了他大半辈子,现在送给大宋皇帝。
大宋把最好的弩机,架在吐蕃的山口。这把刀就是信物——弩在,刀在。刀在,信在。
武安站起来,双手接过那把直刀。
刀鞘上的绿松石,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他转向枢密院同知。
传朕旨意。即日起,调拨积石山驻防粮草。命张清率弓弩坊匠人先行北上,燕回率二龙山旧部护送。沿途驿站全力配合牦牛队转运,不得有误。
枢密院同知应声退下。
当夜。
武安在太庙廊下,站了很久。
他把那把吐蕃直刀,放在林冲的灵位前面。
和武松的铁刀、燕青的藤杖,并排靠在一起。
月光从老槐树的枝丫间漏下来。
落在刀鞘上,把绿松石照得亮。
燕回从枢密院出来,走到他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