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活着替方杰、替马骏、替那些再也回不来的兄弟,看这天下太平的那一天。”
他把酒碗和周威的空碗碰了一下。
声音很轻,很脆。
像是有什么东西碎了,又像是有什么东西终于接上了。
“朕和你一起看。”
周威的眼泪终于流下来了。
他没有擦。
只是又倒了一碗酒,端起来,一饮而尽。
酒液混着眼泪流进嘴里,咸咸的,涩涩的,辣辣的。
窗外的汴河还在流。
月亮还在河尽头挂着。
远处传来更夫的梆子声,咚,咚,咚。
三更了。
周威放下酒碗,用袖子擦了一把脸。
袖子湿了一块。
他深吸一口气,胸膛鼓了起来。
“陛下,末将有一件事,一直想问。”
“问。”
周威的手指在桌沿上摩挲着,一圈,一圈。
“鲁提辖死的时候,疼不疼?”
武松的手指停住了。
停在那只粗瓷碗的碗沿上,指甲陷进粗瓷的纹路里,掐出一道浅浅的白印。
他沉默了很久。
久到窗外的更夫又敲了一遍梆子。
久到汴河上漂过了一片枯叶,在月光下打着旋,转了几圈,沉下去了。
“不疼。”
武松的声音很低,很低,低得像是从地底下传上来的。
“箭头很快。他低头看了一眼,笑了。”
“说‘洒家这辈子,值了’。然后就倒了。”
“没有皱眉,没有喊疼。就那么倒了。”
“像是困了,想睡了。”
他的手指在碗沿上摩挲着,一圈,一圈。
和刚才周威的动作一模一样。
“他是笑着走的。”
周威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手很粗,很黑,指甲缝里还带着太行山的泥。
这双手替杨志包扎过伤口,替鲁智深擦过禅杖。
替那些死在山道上、连名字都没有留下的兄弟合过眼。
他忽然把手握紧了,握成拳头,指节咯咯地响。
他没有哭。
只是握着,握得很紧。
紧得手背上的青筋像一条条蚯蚓,要从皮肤底下钻出来。
“值了。末将也值了。”
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了。
他抬起头,看着武松。
眼睛里的泪已经干了。
只剩下一种烫烫的、烧得连泪都蒸干了的光。
“陛下,咱们什么时候去打定州?”
武松看着他那双只剩下光的眼睛,看了很久。
然后他端起酒碗,把碗中剩下的酒,一口一口地抿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