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松从龙椅上走下来,一步一步,走到老头面前,蹲下身子。
老头抬起头,看见一双眼睛。
那眼睛不凶,不狠,甚至有些温和,可那温和下面,有什么东西沉甸甸的,压得人喘不过气。
“老人家,你慢慢说。”
老头姓王,是汴京城外王家村的。
他有二亩薄田,种了一辈子,养活了一家五口。
去年秋天,县令的小舅子看中了他的地,说要在上面盖别院,给了他五两银子,让他搬走。
他不肯,那些人就打他,把他打了半死,扔在野地里。
他儿子去告状,被关进大牢,关了三个月,出来的时候,一条腿瘸了。
他儿媳去求情,被那些人糟蹋了,回来就投了井。
他老伴气得一病不起,没熬过那个冬天。
如今,只剩下他和他那个瘸了腿的儿子,还有一个三岁的孙子。
他说得很慢,声音很低,像是在说一件很久以前的事。
说到儿媳投井的时候,他停了一下,用手背擦了擦眼睛,那眼睛已经干了,什么都擦不出来。
说到老伴没熬过冬天的时候,他的声音越来越低,低得几乎听不见,像是怕吵醒什么人。
殿中很静。
静得能听见蜡烛芯燃烧的噼啪声。
有人低下头,有人转过脸去,有人握紧了拳头。
武松蹲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的脸上没有表情,可他的手在抖。
那抖很轻,轻得几乎看不出来,可他身边的燕青看见了。
“老人家,那个县令,叫什么名字?”
老头想了想,从怀里掏出一张纸,那纸皱巴巴的,边角都磨毛了,上面歪歪斜斜地写着几个字。
“草民不识字,这是邻村的秀才帮草民写的。”
武松接过那张纸,看了一眼,递给燕青。
燕青看了一眼,脸色变了。
“陛下,这个县令叫钱广。”
钱广。
这个名字,武松记得。
他登基第二天念的那份名册上,第一个名字就是钱广。
克扣赈灾粮款三万石,逼死十七条人命。
他下令抓人,可钱广已经跑了,不知去向。
武松站起身。
他站得很直,像一杆枪。
他看着那个老头,看着那张干瘪的、满是泪痕的脸,看着那双浑浊的、已经没有泪可流的眼睛。
“老人家,你那个县令,俺会找到他。”
“你那二亩地,俺会还给你。”
“你那死去的儿媳、老伴,俺会替她们讨个公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