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两个字像两块石头砸进水里,溅起一片涟漪。
有人交头接耳,有人低头不语,有人眼睛亮了起来。
张御史抬起头,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武松没有看他们,只是从案上拿起一份名册。
那名册是燕青连夜整理出来的,厚厚的一摞,纸页泛黄,边角卷起,散着一股陈旧的霉味。
他翻开第一页,念道“汴京府尹钱广,克扣赈灾粮款三万石,逼死十七条人命。”
他的声音很平,像是在念一份普通的文书,可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硬邦邦的,砸在地上,能砸出坑来。
“开封府推官李铭,强占民田八百亩,打死佃户九人。”
“应天府知府赵德,贪墨军饷两万两,致使边军冻死三百人。”
他念得很慢,一条一条,名字、官职、罪行、人命。
那些名字有的熟悉,有的陌生,有的已经逃了,有的还在任上,有的还在做着升官财的美梦。
殿中越来越静,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张御史的手开始抖,他站在最前面,离武松最近,能看见那份名册上密密麻麻的字,能看见武松粗大的手指压着纸页,指节白。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还是个年轻御史的时候,也曾写过一本弹劾贪官的奏折,洋洋洒洒五千言,引经据典,文采斐然。
可那奏折递上去,如石沉大海,连个水花都没有。
后来他才知道,他弹劾的那个人,是蔡京的门生。
从那以后,他再也没有写过那样的奏折。
他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有人提起那些名字了。
武松念完了。
他合上名册,抬起头,目光扫过每一个人。
那目光不凶,不狠,甚至有些平静,可被它扫过的人,都不自觉地低下了头。
“这些人,抓。查实的,杀。家产充公,分给百姓。”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一些,“俺不懂什么律法,什么规矩。俺只知道一条——吃了百姓的,吐出来。杀了人的,偿命。”
张御史的嘴唇在抖。
他往前迈了一步,又迈了一步,从队列中走出来,站在大殿中央。
他的腿在抖,可他的腰挺得很直。
“陛下,”他的声音也在抖,可那抖不是怕,是激动,“老臣……老臣有一言。”
武松看着他,点了点头。
张御史深吸一口气,那口气吸得很深,胸膛鼓起来,像是一个被放了气的皮球重新充满了。
“陛下所言,乃千古正道。”
“可老臣想问一句——如何查?谁来查?”
“那些贪官,盘根错节,党羽遍布。你今日抓了一个,明日他的门生故旧就会递上来弹劾的折子。你今日杀了一个,后日他的亲家连襟就会在背后捅刀子。”
他顿了顿,声音颤抖得更厉害了“老臣当年,也曾想肃清吏治。可老臣失败了。不是老臣无能,是这盘根错节的势力,太大了。陛下一个人,杀得完吗?”
殿中更静了。
所有人都看着武松,看着这个坐在龙椅上的、杀猪出身的、大字不识几个的新皇帝。
武松沉默了一会儿。
那沉默不长,可殿中的人都觉得过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了。
“俺杀不完。”他说,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可俺杀一个,百姓就少受一个的苦。杀两个,就少受两个的苦。杀到俺杀不动的那天,能杀多少,是多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