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戴上冕旒,玉串垂下来,遮住半张脸,白玉珠子在眼前晃动,晃得他眼晕。
他走到铜镜前。
镜子里的那个人,穿着明黄色的龙袍,戴着冕旒,站在晨光中。
那衣裳很华丽,金线绣的龙在光线下闪闪亮,可穿在他身上,却像是借来的。
他的肩膀太宽,把龙袍撑得有些紧;他的脖子太粗,领口勒出一道浅浅的红痕;他的手太大,从袖口伸出来,像两把蒲扇。
冕旒的玉串垂在眼前,他一动,那些珠子就噼里啪啦地响,敲得他太阳穴突突地跳。
他在镜子前走了几步。
第一步,左脚绊右脚,冕旒哗啦一声响,玉串缠在一起。
他停下来,用手把玉串理顺,再走。
第二步好一些,没有绊,可步子太大,龙袍的下摆被扯得往上提,露出里面的白裤。
他连忙停下来,扯了扯下摆。
第三步,他走得很慢,很小,一步一步,像在踩高跷。
可还是不对。
那步子不是他的步子,是别人的,是那些他见过的、在朝堂上走过的文官的步子,小碎步,轻飘飘的,像是怕踩死蚂蚁。
他走了一步,又走了一步,越走越别扭,越走越不自在,浑身像是被绳子捆着,哪里都不得劲。
他停下来,站在镜子前,看着里面那个陌生人。
那人也看着他,穿着不属于自己的衣裳,戴着不属于自己的帽子,站在不属于自己的地方。
他忽然觉得可笑。
可笑得很。
他扯了扯领口,想把它扯松一些,可那领口纹丝不动,缝得太紧了。
他又扯了一下,还是不动。
他用力一扯,丝线崩断的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清脆,领口裂开一道小口子,露出里面白色的衬里。
他低头看着那道口子,愣住了。
然后,他听见自己叹了口气。
那口气很长,很重,像是从胸腔最深处挤出来的。
燕青的声音在门外响起,轻轻的,带着试探“陛下,该上朝了。”
陛下。
这两个字像两块石头,砸在他心口上。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喉咙里像是塞了什么东西,不出声。
他清了清嗓子,那声音干涩得像砂纸磨铁。
“知道了。”
他又看了镜子一眼。
镜子里的那个人,领口裂了一道缝,冕旒歪了一点,腰带勒得太紧,下摆皱巴巴的。
他伸手把冕旒正了正,把下摆扯平,又看了看。
还是不像。
可他没时间了。
他深吸一口气,那口气吸进肺里,带着龙袍上樟脑的气味,和铜镜上金属的冷腥味。
他转身,推开门。
门外的光涌进来,刺得他眯起眼睛。
燕青站在门口,穿着一身崭新的官袍,青色缎面,衬得他那张苍白的脸多了几分生气。
他看到武松,怔了一下,目光在他领口那道裂缝上停了一瞬,又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