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那些人的眼睛里,在那些人的伤疤上,在那些从死人堆里爬出来却还站着的身体上。
他闭上眼睛。
黑暗中,他看见哥哥在笑。
那笑容很淡,很轻,像是春天的风。
他睁开眼。
“好。”
他说。
那一个字,很轻,很轻,像是从胸腔里飘出来的。
可所有人都听见了。
马骏扑通一声跪下。
方杰跪下。
燕青跪下。
庞万春从轮椅上滑下来,跪在地上。
那些头领,那些将士,一个接一个跪下。
他们跪在武松面前,跪在那张裂了的桌子前面,跪在那滩渐渐干涸的茶水和血迹前面。
“武都头万岁——”
那呼声,从聚义厅中传出去,传到外面,传到校场上,传到山脚下。
更多的人跪下,更多的人喊起来。
那声音在山谷中回荡,嗡嗡的,像千百只蜜蜂在飞,像千百面鼓在擂,像千百条河在流。
武松站在那里,看着那些跪着的人,听着那些喊声。
他的手在抖,腿在抖,整个人都在抖。
可他没有倒。
他站在那里,像一棵树,像一块石头,像一座山。
他忽然明白了。
明白林冲为什么会守安庆,为什么会打金兵,为什么会进汴京,为什么会进天牢。
不是因为恨,是因为爱。
爱那些百姓,爱那些兄弟,爱这片土地。
这份爱太重了,一个人扛不起。
所以他把命搭进去了。
如今,轮到武松了。
他深吸一口气。
那口气吸进肺里,带着松脂的清香,带着泥土的气息,带着春天才有的、潮湿的、温暖的味道。
他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得像刀锋划过玻璃。
“起来。”
他说。
那些人没有动。
“都起来。”
他的声音高了一些,有了一些温度。
“地上凉。”
燕青第一个站起来。
他的腿在抖,膝盖上沾着灰,可他站得很直。
方杰站起来,庞万春被人扶回轮椅上,马骏站起来,那些头领,那些将士,一个接一个站起来。
他们站在那里,看着武松,等着他说话。
武松走到门口,推开门。
门外的光涌进来,白花花的,刺得人睁不开眼。
他眯起眼睛,站在门槛上,望着山下那片村庄,那些田地,那些炊烟。
风从山下吹上来,暖暖的,带着麦苗的清香和泥土的腥气,拂在他脸上,像一只手。
“传令下去,”他说,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