庞万春坐在轮椅上,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
他望着林冲的方向,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不出来。
只有眼泪无声地淌,顺着那些深深的皱纹往下流,滴在衣襟上,洇出一片深色。
武松缓缓站起身。
他的腿在抖,膝盖像是被灌了铅。
可他站起来了。
他把林冲的手轻轻放回榻上,那只手已经没有一丝温度,僵硬得像冬天的树枝。
他低头看着林冲,看着那张苍白的脸,看着那丝淡淡的笑容。
然后,他仰起头。
那一声长啸,从胸腔最深处迸出来,撕裂了黎明前的黑暗。
“啊——————!”
那声音凄厉、悲怆,像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厉鬼在哭嚎。
它冲出营帐,冲上云霄,震得烛火乱跳,震得帐顶的灰尘簌簌落下。
帐外的将士们听见了,一个个停下手中的动作,木然地望向中军帐的方向。
风把那啸声送得很远很远,远到东京城里,远到皇宫深处,远到那些正在酣睡的人的梦里。
啸声终于停了。
武松低下头,眼睛里布满血丝,红得像两块烧红的炭。
他的牙关咬得咯咯响,腮帮子上的肌肉一鼓一鼓,额头的青筋像蚯蚓一样扭曲着。
他的拳头攥得死紧,指甲陷进肉里,血从指缝间渗出来,一滴一滴,落在林冲榻边的地上,和那些黑色的血混在一起。
“狗皇帝。”
他一字一顿,声音沙哑得像钝刀刮骨。
“你记住了。这是你害的。”
他转身,大步走出营帐。
帐外的风,猛地灌进来,吹得烛火几乎熄灭。
那风冷得刺骨,带着黎明前的寒气和沙土的气息,打在脸上像刀割。
天边还没有亮,黑沉沉的云压得很低,像是要塌下来。
武松站在营帐外,面对着那五万沉默的将士。
火把在风中摇曳,出噼里啪啦的声响,光影在他脸上跳动,把他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扭曲。
他的脸上还有泪痕,可他的眼睛,烧着火。
“兄弟们!”
他的声音撕裂了寂静。
“哥哥他……走了。”
五万人,一片死寂。
那死寂比哭嚎更让人心碎。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动。
只有风在呜咽,只有火把在噼啪作响。
空气中弥漫着焦油和湿土的气味,混着从帐中飘出的血腥和药味,像是死亡本身的味道。
然后,有人哭了。
那哭声很轻,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压抑着,克制着,可还是漏了出来。
一个,两个,十个,百个……
哭声像潮水一样蔓延开来,可没有人嚎啕,没有人叫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