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最后一队官军消失在视野中,林冲再也支撑不住,铁枪脱手,单膝跪地。
他浑身浴血,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敌人的,左肩的箭伤还在渗血,肋下的旧伤隐隐作痛,眼前阵阵黑。
但他没有倒下。
他抬起头,望向南门方向。
那里,一面巨大的“方”字帅旗,正缓缓向城门移动。
方腊来了。
林冲深吸一口气,撑着膝盖站起身,一步一步,迎向那面帅旗。
方腊在数十名亲卫的簇拥下策马而来。他没有穿铠甲,仍是一身青衫,衣袍上溅了几点血迹,不知是谁的。他看到林冲,勒住缰绳,翻身下马。
两人相距三步,对视。
方腊面容清瘦了许多,眼窝深陷,颧骨凸起,显然东线战事也让他心力交瘁。但他的眼神依旧深邃,沉静如深潭,看不出喜怒。
他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
“林将军,辛苦了。”
林冲单膝跪地,抱拳“林冲……幸不辱命。”
方腊上前,亲自扶起他。
这一扶,落在满城将士眼中。
武松独臂持刀,站在远处,看着这一幕,双目微垂,没有说话。
鲁智深浑身是血,靠在城墙上,咧嘴笑了。
庞万春、方杰、吴用、燕青……每一个人,都在看着这一幕。
方腊扶着林冲,目光扫过满目疮痍的城墙,扫过那些浑身浴血、仍挺立不倒的将士,扫过堆积如山的尸体,扫过那面千疮百孔仍在猎猎飘扬的“林”字战旗。
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声音依旧不高,却让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安庆之战,将军当居功。飞虎军上下,皆是忠勇之士。孤……欠安庆一条命。”
林冲抬头看他。
方腊的目光与他对视,平静,深沉,没有回避。
“方貌之事,”方腊缓缓道,“孤已知悉。孤不会徇私。待孤回睦州,自会处置。”
林冲心头微震。
方腊这句话,是说给他听的,也是说给所有人听的。
方貌是他的亲弟,但他不会徇私。至少,他不会当着安庆满城将士的面,徇私。
林冲沉默片刻,抱拳“圣公英明。”
方腊微微颔,转身,望着东方那一片狼藉的战场。官军的旗帜渐行渐远,消失在天际尽头。
“童贯退兵,但不会退远。”方腊道,“高俅亦不会善罢甘休。安庆之围暂解,但江南之战,才刚刚开始。”
林冲站在他身侧,同样望着东方。
“圣公有何打算?”
方腊没有立刻回答。
良久,他缓缓道“先回睦州。东线需善后,西线需重整。你且守住安庆,养精蓄锐。待孤整顿兵马,再与童贯、高俅,决一死战。”
林冲沉默片刻,抱拳“林冲遵命。”
方腊转身,目光再次落在他身上。
这一次,那目光中似乎多了些什么。是审视?是信任?还是别的什么?林冲看不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