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3年,春日。
写完上一篇日记,我病了许久,如今才再次爬起来。
我有预感,恐怕我的死期将至。
然而,阿舅却让我别说这种丧气话。
阿舅说他比我老得多,这么多年也没死,我还年轻,肯定还能活很久。
阿舅真是糊涂了。
我怎么能还算是年轻呢?
我都已经快四十了,也算是活回本钱,死了也不亏。
只是可惜了二弟和四弟,他们比我年纪还轻,正当壮年,家中子孙运昌盛,这些年二弟和媳妇生了七八个孩子,四弟家比较少,但也有六个孩子。
这些孩子往后。。。。。。
阿舅说我忧思太重,让我别想太多,快些好起来,才能去找自己的娃娃。
对,我应该快点儿好起来,再去一趟苍城,敲定最后一点儿细节。。。。。。
还有十七。
真希望有生之年,能听十七叫我一声阿爹。
真希望有生之年。。。。。。
她能回到我身边。】
。。。。。。
【1983年,夏日。
我的病勉强算是好了些,我又去了趟苍城,但老狗不在。
十七认出了我,将我带回家,给我泡茶,解释说
“大哥突然离家出走,阿爹正在找他。”
十七的大哥,若是没有记错,应该正是老狗唯一一个亲生孩子。
那孩子比十七要年长几岁,按理说应该更稳重一些。
但我先前不知道,这孩子竟才是孩子们里面最不稳重的一个。。。。。。。
离家出走?
这是去哪里了?
我想不明白,不过好在趁着这个小变故,我也才能顺势留下来等待老狗,顺势忙里偷闲几日。
屠家其他孩子大多挺有主意,屠老二屠老三最有哥哥样儿,亲自下厨款待,其他孩子则是给我收拾出一间客房。
他们一大家子住在一座尚未拆建的老台门里,绵延而出,足足占有两条街道。
每日十七随兄弟们乌泱泱的出门读书,乌泱泱的回来。
书不知道读了多少,但衣服遭的罪瞧着倒是比他多,天亮时白褂子出门,天黑时黑褂子回来。
小崽子们正是有劲儿的年纪,回家后又是沿着灵溪河岸引水洗澡,洗着洗着不知为何就又会打起来。
十七东奔西走的调停,洗澡洗得和打仗一般,洗完回来都不知道脸上是水还是汗。
我怕他吃亏,接着让他跑腿的功夫问他
“你们家兄弟,天天如此吗?”
“你东奔西走的调停,难免被磕碰,难道不会疼?”
十七歪着脑袋,面露奇怪地问我
“阿叔,你家里难道没有可以玩闹的兄弟吗?”
“你会觉得自己的兄弟磕碰你,是对你不好吗?”
这是他同我第二次开口说话。
每个字我都牢牢记得。
不过,我确实也没有办法回他这句话。
我这些年,身体越来越差,脑子转得也越来越慢。
那些在小巷子里带着弟妹们奔跑的画面已经逐渐模糊不清,只记住了那段颇为苦痛的岁月。
这竟是个颇为宽厚敦实的孩子。
我揉揉他的头,让他帮我买烟,又把剩下的零钱都给他。
屠家的兄弟颇多,老狗总有照顾不过来的时候,我怕他过得不好,想给他留些钱零用。
但他和他妈妈一个性子,并不需要我。
他老老实实把钱都退还给我,说阿爹不在家,他不能拿客人的钱。
那一瞬,只那一瞬,我好想告诉他,我才是他的亲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