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东,去开三层的泳池,调配模拟海水环境。”阿莱尔语速极快地命令道,“方西、方北,取推床过来!”
闻礼尝试将精神体收回,但这头虎鲸看起来是打定主意非要跟主人对着干,让它出来不出来,让它回去不回去。闻礼扒拉开虎鲸头部侧边白色眼斑前面真正豆子大小的小眼睛,看这颗眼珠灵动地转一圈,又迅速往上一翻,装死。
他顿时没好气地说:“不急,慢慢来,虎鲸是肺呼吸动物,死不了。”
“……”虎鲸又抽搐两下,开始口吐泡沫。
“但长期暴露在空气中皮肤会干,没有海水浮力做支撑它的内脏也会出问题。”阿莱尔看上去比闻礼这名主人还要紧张。
“阿莱尔,别忘了,它是精神体。”闻礼垂眸对着地板上这条咸鱼冷哼一声,“我的精神不出问题,它就不会有问题。”
“……”
向导和自己的精神体吵架,也算是百年难遇了。
凌晨0:49。
重逢者之舰启航以来的第一名急救病人被倒进了四米深的深水泳池中,瞬间水花四溅。
限时流量早已耗尽,但精神体并没有消失,反而闻礼现在想把它收回精神图景需要动用精神力,除非精神体自己回去。
可虎鲸显然暂时没这个打算,它入水之后很不爽地摇着尾巴远离站在岸边的闻礼,过了会又好奇地探出头,盯着一旁的北极熊不放。
两只精神体小眼瞪小眼地对视一会,南极试探着俯下身,想要去嗅闻它的气味,就在这时,虎鲸倏然张嘴冲着南极的黑鼻子吐了口池水。
南极:“……”
南极嗷一声用熊爪猛拍水面,愤怒地在泳池岸边徘徊,咆哮着准备狩猎。
虎鲸得意地一甩尾巴,沉到了池底。
阿莱尔:“……”
阿莱尔转头看向闻礼。
闻礼绝不承认这只贱嗖嗖的黑白配色神经病是他的精神体,“……有没有可能这不是我的精神体,就是一头单纯的虎鲸?”
“文桦,太空中哪来的虎鲸?”
“……”闻礼捏住眉心,努力挽回最后的尊严,“我的精神体很成熟稳重的,真的,它……”
它是一只威风凛凛的老虎,名叫山河。
尚且年幼的哨兵不知天高地厚,即使外在随和懂事,内里也是桀骜不驯,谁都不放在眼里,就连精神体的名字都这般气派轻狂,仿若万千山川锦绣尽在掌控。
山河陪伴了闻礼二十余年,从猫崽似的一小团成长为无可匹敌的百兽之王。他其实早有预感,但等到这只与山河截然不同的精神体真正出现在眼前的时候,闻礼内心还是无法避免地产生了些许彷徨。
他的精神体变了。
精神体都变了,那他还是闻礼吗?
关键是,他的山河呢?山河去哪了?
此时此刻,他竟然有些怕他真的是闻礼,那山河是不是就彻底消失了?
怪不得虎鲸对他充满敌意,原来是因为它的主人自内心深处就根本不期待它的出现。
“山河破碎风飘絮,身世浮沉雨打萍。”闻礼站在岸边,神情落寞地念了一句古地球流传下来的诗。
阿莱尔一直注视着他,二人之间那条无形的标记同样让他能感知到一点点来自向导的情绪,非常低落,他正不知道该如何安慰的时候,又见闻礼沉郁地长叹一口气,对泳池里的虎鲸道:“以后你就叫打萍吧。”
虎鲸:“……”它暴躁地甩尾溅起大片水花,你是不是觉得你很幽默?!
听力过佳的A级哨兵的阿莱尔:“……”
他先是将闻礼拽离池边,然后犹豫再三还是忍不住用手背探了下闻礼的额头:“你是不是病还没好?”
闻礼转头撇开他的手,眼底彻底没了笑意:“……有点不舒服。”
“我送你回房间。”阿莱尔朝方西和方北简单安排几句降落新星球前的准备工作,又吩咐南极看好泳池里那头黑恶势力,然后将失魂落魄的闻礼送上代步车,陪他回到船员标准宿舍,注视着他用终端刷开房门。
“早点休息,”阿莱尔叮嘱道,“受星际边境条约限制,重逢者不会离开宇宙公共航道,所以明天下午我们就要转乘战舰进入宜居行星外层领空,你醒来之后尽快收拾好随身行李……晚安。”
说罢,他转身想走,却倏然感觉衣袖被人抓住。转过身,就看到闻礼站在门内,用手指轻轻勾住了他的袖口。
“别走。”
向导的声音很轻,带着些难得的脆弱。
阿莱尔眼瞳微颤,又是标记后依赖?人造向导对标记怎么这么敏感,浅层标记后的依赖分明不应该这般严重,难道,他是故意的……?
“阿莱尔,”闻礼无意识地舔了舔干涩的嘴皮,侧过半步,将房门推得更开了些,“今晚你能不能……”
“不行!”
“跟我讲讲你未婚夫的事?”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下一秒,阿莱尔双眼圆睁,脸颊涨红,耳朵都烧了起来,“……你说什么?”
“跟我聊聊你的未婚夫。”闻礼重复一遍。
“你为什么,”阿莱尔眼神又开始躲闪,嗓子发紧,“想要和我聊他?”
“……毕竟是我的救命恩人。”闻礼回忆起这个久远的设定,“所以想多了解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