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前560年秋,郢都
秋风带着江汉平原特有的湿冷,吹过郢都的城墙。城头的楚军士卒抱着青铜戈,望着城外渐渐变黄的稻田,脸上没有丰收的喜悦,只有化不开的凝重。
王宫深处传来低沉的钟鸣,一声,两声,三声……整整九声。
街市上的行人停下了脚步,商贩停止了叫卖,连玩耍的孩童也被母亲紧紧搂在怀中。所有人都明白这钟声意味着什么——楚共王熊审,薨了。
宫殿内,药味与熏香混杂。年仅十岁的公子昭跪在榻前,瘦小的肩膀微微颤抖。榻上,楚共王双目紧闭,面色蜡黄,已无生气。这位在位三十一年的君主,最终未能亲眼看到楚国重回霸业之巅。
“父王……”公子昭低声唤道,声音细若蚊蚋。
身后,一位身着深衣、面如冠玉的中年男子轻轻按住公子昭的肩膀:“太子节哀,楚国还需您来主持。”
说话的是公子午,字子庚,楚共王之弟,公子昭的叔父。按照楚共王临终遗命,将由他辅佐年幼的新君,代行王事。
殿内跪满了楚国重臣:令尹子囊、左尹王子牟、右尹王子罢……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忧虑。这不是装出来的悲痛,而是发自内心的惶恐——楚国正处在数十年来最危险的时刻。
鄢陵之战,楚共王亲率大军北上与晋国争霸,却在决战中被晋军射中左目,大军溃败。那不仅是军事上的失败,更是楚国霸权的崩塌。郑国这个关键的缓冲国彻底倒向晋国,楚国北方的门户洞开。
“报——”殿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名甲士跪在殿门前,“晋军游骑出现在方城之外,劫掠我边境三邑!”
殿内气氛更加凝重。
子庚站起身,目光扫过众臣:“先王灵前,本不该议军事。然国事危急,不得不为。诸君以为如何?”
令尹子囊,这位已过花甲的臣缓缓开口:“晋人这是试探。晋侯年少即位,却能任用贤能,整顿内政。如今晋国国力已复,这是要对我楚国用兵的前兆。”
“不止晋国。”左尹王子牟沉声道,“东边传来的消息,吴王寿梦正在集结水师,战船已过鸠兹。晋吴联手,南北夹击,这是要将我楚国置于死地。”
公子昭抬起头,小脸上满是茫然。他听不懂这些复杂的局势,只知道父亲不在了,而这些穿着华服的大人们,眼中都带着他看不懂的恐惧。
公子午走到殿中央,对着楚共王的遗体深深一拜,转身面对众臣:“当务之急有三:一为先王发丧,新君继位;二为整军备战,北防晋,东御吴;三为安抚百姓,休养生息。”
他的声音平稳有力,暂时稳住了动荡的人心。
七日后,公子昭继位,是为楚王熊昭。典礼在郢都太庙举行,简约得近乎寒酸。没有往昔诸侯来朝的热闹,没有钟鼓齐鸣的盛大,只有楚国群臣肃立于殿,看着那个坐在王座上双脚还够不着地面的孩子。
典礼结束,公子午扶着小楚王走出太庙。秋风卷起落叶,打在孩童的脸上。
“叔父,我害怕。”小楚王低声说。
公子午蹲下身,为他整理好头上的冕旒:“王上,从今天起,您不能再说害怕。您是楚国的王,是熊绎的后人,是能问鼎中原的楚人的君主。”
“可我还小……”
“所以臣会辅佐您。”公子午握住他的手,“直到您能独自执掌这江山社稷。”
远处传来号角声,那是楚军集结的信号。晋军的威胁不是虚张声势,方城之外的烽火,已经三天没有熄灭了。
方城,楚国北境
方城不是一座城,而是一条蜿蜒三百里的长城,是楚国北境的屏障。自楚成王始建,历经百年修缮,这道土石垒成的墙壁,挡住了多少次中原诸侯的南侵。
此刻,方城之上的烽火台浓烟滚滚。
老卒项舂趴在女墙后,眯着眼望向北方。平原上,晋军的旌旗在秋风中猎猎作响。那不是大军,只是游骑,三五百人一队,在楚国边境来回穿梭,劫掠村庄,焚烧粮仓,然后迅速退去。
“这些晋狗,不敢真打,只会骚扰!”项舂啐了一口。
他是鄢陵之战的老兵,那一战中,他所在的右军被晋军精锐击溃,同袍死了大半。他脸上那道从额头划到下巴的伤疤,就是那场战斗留下的。
“项舂伯伯,你看!”年轻的士卒指着东边。
又一缕黑烟升起,又是一个村庄遭殃。
项舂握紧了手中的弓。他很想带人杀出去,但军令如山:坚守不出。晋军就是要激怒楚军,诱他们出城野战。在平原上,楚军的战车不如晋军精锐;在方城内,凭借地利,尚可一战。
“忍!”项舂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都给老子忍住!”
可心中的怒火,像这烽火台上的浓烟,越烧越旺。
郢都,令尹府
烛火在青铜灯盏中跳动,映照着子囊满是皱纹的脸。他面前摊着三卷竹简:一卷是北方边境的军报,一卷是东方吴国动向,还有一卷是国内各邑的粮储统计。
“令尹,该歇息了。”老仆轻声提醒。
子囊摇摇头,提笔在绢帛上书写。他在给各地的县公写信,要求他们减轻今年的赋税,让百姓能缓一口气。楚国连年征战,民力已疲,再不休养,不用晋国来打,自己就先垮了。
门被推开,公子午走了进来,带着一身夜露的寒气。
“令尹还在操劳。”
子囊抬头,示意公子午坐下:“子庚啊,你来得正好。晋军游骑的规模,是不是越来越大了?”
公子午点头:“从最初的三五百,到现在动辄上千。而且——”他顿了顿,“他们不再只是劫掠边境村落,开始攻击我边境驻军的小型营寨。虽然还没攻下任何一座城邑,但这是在试探我军的反应,寻找防线的薄弱处。”
“晋侯……”子囊放下笔,揉着太阳穴,“这个年轻人不简单。晋厉公死于内乱,他年幼继位,却能迅速平定国内,任用荀罃、范匄、韩起等贤臣。如今晋国国力已复,这是要拿我楚国开刀,重立晋国霸业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