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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4章 江汉沉云(第2页)

侍者手捧漆盘,在跳动的兽鼎火光映衬下,那枚巨大的蟠虺钮玉印闪烁着妖异光芒。成嘉稳稳地将那冰冷的印玺握入掌心。一霎那间,它重如山岳,坚逾青铜。灵堂中的空气仿佛凝固燃烧。无需言语,熊商臣眼中那簇幽冷彻骨的火焰、那无声却如刀锋的命令已钉在成嘉的心头——去!用血浇灭这叛逆之火!用火焰锻铸新的权柄!为大孙伯复仇!更为这楚国的江山社稷,犁出一条通衢!

成嘉撩起深衣下摆,朝着王座与那巨大而沉默的棺椁,深深跪拜下去,额头沉沉触及冰冷的磨石地面。再抬时,眼神只剩下一片肃杀的空茫“臣领命!必使叛徒血债血偿,使舒姓诸部,再无寸草之逆气!”

沉重的号角声穿破清晨黏腻的雾气,如同从地底深处传来的巨兽呜咽。旌旗如凝固的云翳,密密麻麻遮蔽了都城外的原野,唯有矛尖组成的森林,冷硬地指向南方的天空。铅云低垂,仿佛随时会不堪重负,倾泻下来。战车毂辘碾过湿润的土地,出沉闷的声响,像一口巨磨在碾压着整个大地,车辙深深嵌下,留下南征的疤痕。步卒的皮履踏过被车轮搅起的泥泞,单调而沉重地重复着、延展着,无穷无尽。空气中弥漫着铜腥和汗水的浓重气味,还有远处未散的、春天青草刚被践踏出的苦涩气息。

成嘉高踞于“王车”之上。这辆形制群的巨驷,比寻常战车更为宽阔高大,两侧甲板上伫立着持戟的虎贲卫士。马匹所披挂的重甲鳞片,随着它们的步履摩擦碰撞,出细碎而持续的嚓嚓声,仿佛披甲巨兽在磨牙。沉重感自足底延伸至周身每寸肌骨,新铸的令尹之印紧贴在衣襟下的胸前,冰冷坚硬。

辚辚车声中,左广统帅屈同的车驾渐渐靠拢过来,与成嘉并行。屈同的眉头紧锁着深刻的忧虑。

“令尹,”他的声音低沉急促,“舒人叛意非起于朝夕。彼等盘踞蓼浦深处多年,沟壑纵横,瘴林密布,路径盘绕如蛛网。贸然深入,恐……”

他未尽之语化作了沉重的忧虑,飘散在车轮卷起的泥尘中。右广主帅斗班的车驾也加向前,他黝黑的面容上凝着杀气“畏畏尾,何以平叛?区区草莽之族,岂当我大楚剑戟之锋?王命在身,自当疾进破敌,犁庭扫穴!”

成嘉的目光似铁锥,沉沉地投向南方那无边无际的苍绿山峦。王车继续前行,碾碎地面的枯枝腐叶,辔铃在压抑的空气中出单调的碰撞声,仿佛敲击着某种命运的铁砧。斗班眼里的焦躁几乎要溢出,屈同紧握轼木的指节根根白。巨大的棺椁和穆王熊商臣那冰寒彻骨的目光,骤然浮现于成嘉意识深处,沉沉压下。新玺隔着衣襟,如烙铁般灼烫着他的胸膛。

“传谕!”他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无可置疑的穿透力,将车轮和脚步声都瞬间压了下去,“前军开道,斥候倍出,披荆斩棘!中军据要扎营,后军广备辎重。无王车之命——”他微微一顿,眼光扫过斗班与屈同,“左广右广,不得擅离百里!违令者,即依军法!”声音斩钉截铁,砸在尘土上,不容一丝质疑。

斗班瞬间涨红了脸欲言,却被屈同死死拽住了衣袖。铁令悬于头顶。斗班猛地一拳砸在车轼上,出砰然一声闷响,终于调转车头驰去。屈同深深看了成嘉一眼,那一眼中包含了太多的复杂情绪——忧虑?警告?还是如释重负?也迅追随而去。

南征的车阵依旧沉默而浩荡地向前推进,每一步都踏在不知通向何方命运的道路上。成嘉收回目光,视野尽头,浓绿的山野如同蛰伏的凶兽,正缓缓张开它幽暗的巨口。大军已入其牙,不容半分犹疑。

荆楚的夏日似乎比列国来得更急更烈。闷热如同无形的厚布,层层裹缠在蓼浦上空。天空被水汽浸润成浑浊的白光,闷得让人透不过气。黏腻的空气里混杂着沼泽的腐气、浓密的丛林植物蒸腾出的浓烈气味,还有……那仿佛无形萦绕的、令人不安的气息。楚军巨大的行营盘踞在一片被强行开辟出的高地边缘,俯瞰着下方幽深如墨绿色大口的蓼浦谷地。楚字旗帜高悬在辕门主杆之上,此刻也沉重地垂着,纹丝不动。

“报——!”尖锐的嘶喊撕破了令人昏昏欲睡的空气。斥候策马狂冲而至,满身泥泞,从马背滚落扑倒在中军辕门外。“令尹!”他抬起汗水与泥水交织的脸,布满血丝的眼睛里满是恐惧,“舒……舒鲍人!百丈深潭边的谷地……全是伏兵!我等五人,只…只余我一个……”他猛地呛咳起来,“水…水中有毒…草木…草木皆是陷阱!兄弟们,进去就没能出来!”声音因极度惊悸而扭曲变调,带着呜咽的尾音。

中军大帐内霎时一片死寂。空气凝固得如同冬日寒冰。几名司马、司败的脸色顷刻惨白如纸,下意识地按住了腰间的青铜短剑。军情如磐石,沉沉压在每个人心口。

“深潭峡谷?便是前营左司马回报可以扎营汲水之处?”成嘉的声音像一柄寒铁刀锋,冰冷平滑,缓缓从帐幕深处递出。

“正……正是那处!”斥候的声音破碎不堪,“就是那个…他们叫‘鬼哭津’的绝地!”

帐内响起粗重的呼吸声。屈同猛地踏前一步,素来温和的脸上青筋凸起“令尹!那左司马所言不实!舒鲍人故意留下陷阱,此乃绝地!绝不能进!请令尹下令退……”

“退?”另一个压抑着暴怒的声音陡然炸开。斗班魁梧的身躯一步逼近屈同,铜甲碰撞出刺耳的声音,眼底喷薄着火焰,“屈子焉能怯懦至此!我右广儿郎已布列谷口!退?岂不是告诉所有舒人,大楚怕了他们的毒水陷阱?!令尹!”他猛地转向帐幕阴影深处,“我请命!拔寨疾进!撕开这鬼谷的咽喉!”

“胡言乱语!”屈同的嗓音也拔高了,针锋相对,“用无数士卒的性命去填那毒泽深沟,此为帅者之道?那左司马探路轻狂,所报必有私心!误我军机!他……”

“噗!”

一声轻微的、令人头皮炸裂的闷响骤然打断了屈同激烈的驳斥。那声音仿佛一枚滚烫的烙铁猛地按进了冰水里。帐内所有目光骤然聚焦。只见成嘉平静地伸出手,缓缓合上了面前那只敞开的青铜冰鉴的盖子。冰鉴内,一层薄薄的雪白寒霜下,暗红色的冰水混合物随着这声响动,微微震起几圈涟漪。

成嘉抬起头,脸上毫无波澜,看向屈同“左司马何在?”

他语气如此平淡,却让屈同喉咙里的辩词瞬间被冻住。他艰难地吸了口气“……已押于辕门。”

“私心通敌,”成嘉的声音如同冰水泛过冰冷的鉴壁,“误我军机。此罪,当如何?”

执掌军法的司败浑身一震,下意识挺直了腰“按……按大楚军律,当腰斩…示众!”

空气仿佛瞬间被冻结成冰块。死寂压得所有人透不过气。斗班眼中冲天的怒火也凝固了,惊疑不定地看着那方青幽幽的冰鉴和冰鉴后面色如常的新令尹。

“即刻。”成嘉只吐出两个字,像丢出两枚冰做的石子,“以儆效尤。”他的手指,在那冰凉光滑的青铜冰鉴盖上极轻微地摩挲了一下,如同拂过一块沉寂的墓碑。

短暂的死寂后,辕门外传来沉闷的鼓声和一声凄厉到变调的、戛然而止的惨嚎。营中仅有的骚动瞬间冻结,如同坠入寒冰地狱。

帐内陷入一片更加幽暗的死寂。斗班脸上那暴烈的怒意消退得一干二净,死死盯着成嘉摩挲冰鉴盖的手指,冷汗却慢慢从他的鬓角渗出。那冰鉴内暗红的冰水,仿佛正无声地倒映着什么。屈同闭上眼,攥紧的拳头微微颤抖。穆王冰冷的目光似乎穿透了距离,沉甸甸地落在帐中的冰鉴上,与新铸的令尹之印一同压在成嘉心头。

成嘉缓缓起身,走向悬挂着羊皮地图的木架,目光胶着在“鬼哭津”那处用朱砂画出的狰狞标记上。手指最终落在那标记旁边一个不起眼的山脊线上。

“传令!休战车,弃重甲。”他的声音毫无起伏,如同铁器划过硬石,“左广右广,分左右翼,攀此断龙脊!轻兵疾进,于五更前,务抵舒鲍聚落之后!”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众人脸庞,如同寒夜中巡行的秃鹫“破晓,当焚其巢!”最后四字落下,竟隐隐带起风雷之声。地图上那点朱砂标记,仿佛燃起了一簇跳动的、带着腥气的火焰。

破晓的第一缕惨白光线,极其艰难地刺穿蓼浦河谷上空那浓稠得如同锅盖一般的雾气,吝啬地洒在盘踞谷地的舒鲍人聚落外围简陋的木寨墙头。几处了望的草棚顶上,值更的哨兵影子有气无力地晃动着。突然,一声尖厉得足以撕破耳膜的嚎叫猛地炸开!“走水啦——!”

舒鲍聚落中心深处,一团巨大而狰狞的橘红色焰头带着滚滚黑烟,如同地狱里钻出的孽龙,疯狂地腾空而起!数幢茅草和厚土堆砌的低矮棚屋瞬间被火舌吞噬,在浓烟中出房屋坍塌的轰然巨响。干燥的茅草与木材在火焰中出噼啪爆响,声音响亮刺耳。火光映着下方因惊骇而扭曲奔突的人影,如同一场惨烈的活祭!

“楚狗!是楚狗!”凄厉的呼喊从不同方向炸开,声调因恐惧与愤怒而扭曲变形,“后面有楚狗!”

“抄家伙!跟他们拼了!”另一个嘶哑的声音歇斯底里地狂吼着,带着金属碰撞的凌乱响声。

整个聚落瞬间如同烧开的热油中泼入了一瓢冷水,彻底地、疯狂地炸开了锅!女人惊惶的尖叫、孩童无助的哭嚎、男人绝望的吼叫与暴怒的狂喊、金属兵器被粗暴拖动的刺耳刮擦声……所有声响混合成令人心悸的绝望浪潮,汹涌着扑向聚落西面那道唯一没被浓烟封锁的谷口——通向“鬼哭津”的方向!

“走水门!走水门!别挤!”“让他们带老小先走水门!”

混乱的人潮在惊恐的裹挟下,拼命地、不顾一切地向那通往深潭幽谷的小径涌去。那条泥泞小径迅被人潮填塞得水泄不通,推挤、践踏、咒骂,混杂着伤者撕心裂肺的惨嚎,将原本还算宽阔的路彻底堵死。几个头领模样的人在绝望地呼喊维持秩序,却被惊恐的人群冲撞得几乎无法立足。

就在整个聚落如同沸鼎般狂乱地涌向谷口时,尖锐刺耳的号角声骤然撕裂了晨雾,带着无情的金铁之音,骤然从谷口两侧相对平缓的山坡后炸响!号角破空,杀机四溢。

“楚军!”凄厉的喊叫变了调,充满死气。

轰隆隆!那是山石崩塌般的巨响。一面面楚字玄色大旗陡然间从斜坡上方浓密的灌丛和稀疏的矮林中竖起,如同无数面巨大的招魂幡,在破晓的晨曦中带起一片惨淡的黑云!旗帜之下,在震耳欲聋的战鼓声中,整片山坡仿佛瞬间被激活。全身披挂着重甲的楚军战车隆隆碾来,卷起漫天草屑尘土,如奔腾铁流般冲下缓坡!车左持戈,车右执戟,锋利的青铜光芒在初阳下划出无数道残忍的亮线。步卒紧随其后,如同倾泻而下的赤色泥流,出低沉而狂暴的吼声,密集的戈矛寒光组成一片死亡之林,直指谷口下那挤作一团、惊骇至呆滞的舒鲍人!

轰!

坚甲战车组成的沉重洪流没有丝毫犹豫,狠狠贯入了拥堵在谷口前那毫无防备的人群之中!如同滚烫的烙铁陷入黄油。血光——黏稠、猩红、带着生命破碎瞬间散的热气的血光——在晨曦中猛烈迸射!车轮下、矛戟之间,肉体被巨力撕裂的恐怖声音、骨骼被无情碾碎的沉闷巨响、以及临死前骤然爆随后又戛然而止的凄厉惨叫……瞬间将整个谷口变成了血肉横飞的修罗场!楚军步卒的军靴和利爪踏着尚在抽搐的人体,长戈毫不留情地刺出、收回、再刺出!鲜血在矛戟间飞溅,如同降下一场腥红之雨,染红了楚人脚下的泥沼和枯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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