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前557年春。
晋都新绛的宫墙上,最后一片残雪在暮色中泛着青灰色的光。晋平公姬彪站在高台上,望着北方,眼中闪烁着复杂的光芒。
“君上,齐国近年屡有不臣之举,去年会盟时齐侯竟称病不赴,此乃对晋国盟主地位的公然挑战。”中军元帅荀偃的声音在寒风中格外肃杀。
晋平公缓缓转身,年仅十三岁的脸上已有超越年龄的深沉:“齐侯自恃齐国强盛,欲与晋争霸久矣。若不施以惩戒,中原诸侯谁还会听命于晋?”
“臣请率三军伐齐!”荀偃单膝跪地,铠甲相碰发出铿锵之声。
三月,晋国大军集结完毕。战车八百乘,甲士五万,浩浩荡荡出太行,过黄河,直扑齐国。旌旗蔽日,车马扬尘,中原大地为之震动。
消息传到临淄时,齐灵公正与大夫们在梧台饮酒。
“报——晋军已过济水,前锋距我边境不足百里!”
殿中顿时哗然。齐灵公手中玉杯一顿,美酒洒出几滴,在锦袍上晕开暗红的痕迹。
“荀偃为将?”他沉声问道。
“正是,还有范匄等晋国名将随行。”
齐灵公冷笑:“晋国以倾国之兵伐我,是欺我齐国无人么?”他站起身,四十余岁的年纪,身材魁梧,眼中燃烧着好战的火焰,“传令三军,寡人将亲征迎敌!”
晏弱急谏:“君上,晋国强盛,不如遣使求和,避免生灵涂炭啊!”
“求和?”齐灵公怒目而视,“昔日鞍之战,晋败我于鞍,逼我先君朝晋。今日寡人若再退缩,齐国之威何存?我意已决,再有言和者,斩!”
四月初,两军在靡下相遇。
黎明时分,浓雾弥漫原野。齐军大营中,齐灵公登上巢车眺望。只见晋军营垒连绵数十里,秩序井然,即便在浓雾中也能感受到肃杀之气。
“晋军果然训练有素。”齐灵公喃喃道,但随即又挺直腰板,“但我齐技击之士,未尝不能一战!”
战鼓擂响时,太阳刚刚升起,雾气开始消散。晋军以严整的方阵推进,最前方是厚重的盾墙,其后长矛如林,再后弓弩手蓄势待发。战车分列两翼,随时准备冲锋。
齐军则摆出进攻阵型。齐灵公将最精锐的“技击”部队置于中军——这些是齐国以重金招募的勇士,个个武艺高强,但纪律相对松散。
荀偃站在晋军指挥车上,远远望见齐军阵型,嘴角掠过一丝冷笑:“齐侯仍以技击为宝,殊不知战争之道,在纪律而不在个人勇武。”
战斗在巳时打响。齐军技击部队率先发起冲锋,他们身手矫健,突破力极强,一度撕开晋军前阵的防线。然而晋军并不慌乱,两翼迅速合拢,将这些冲入阵中的齐军勇士分割包围。
与此同时,晋军战车从两翼包抄,直扑齐军侧翼。齐军战车迎战,战场上顿时车马交错,戈矛相击。齐将夙沙卫勇猛异常,驾车连冲晋军三阵,所向披靡。但晋将栾鲂早已奉命设伏,待夙沙卫深入后,突然从侧翼杀出,截断其退路。
“放箭!”栾鲂一声令下,箭如飞蝗。
夙沙卫身中数箭,仍奋力搏杀,最终力竭而亡。他所率齐军见主将战死,顿时大乱。
齐灵公在中军看得分明,急令左右救援,但为时已晚。晋军中军趁势猛攻,齐军阵脚开始松动。
“君上,右翼已溃!”斥候浑身浴血来报。
“左翼呢?”
“左翼被晋军战车缠住,无法回援!”
齐灵公面色铁青。战前他未曾料到,自己精心训练的技击勇士,在晋军严密的阵法面前竟如此无力。个人勇武终究难敌整体配合。
午后,战局彻底倒向晋军。齐军开始溃退,晋军乘胜追击。齐灵公在亲卫保护下且战且走,退往临淄方向。
追击持续了三天三夜。晋军如同狼群追逐受伤的猎物,毫不放松。沿途齐邑或降或破,无法组织有效抵抗。
四月初十,晋军兵临临淄城下。
临淄,这座东方最繁华的都城,此时城门紧闭,城墙站满了守军。城外,逃难而来的齐国百姓和溃兵挤在城下,哭喊声震天。
“开城门!放我们进去!”
“晋军就要来了!”
城头守将看着城下黑压压的人群,面色凝重。开城门,恐晋军趁机突入;不开,这些齐民必遭屠戮。
最终,城门只开了一条缝,放部分溃兵入城,大部分百姓被挡在城外。当晋军前锋抵达时,看到的是跪满原野、哀嚎求饶的无助平民。
荀偃策马来到阵前,望着这座雄伟的都城。临淄城墙高达三丈,墙外有宽达两丈的护城河,确为天下坚城。
“元帅,强攻恐伤亡惨重。”副将建议道。
荀偃沉默良久。他知道,晋军长途奔袭,攻城器械不足,若齐军坚守,确实难以短时间内攻破。但若就此退兵,伐齐之役便算不得全功。
“传令,”荀偃的声音冷如寒冰,“焚毁外城所有房屋,屠尽外城军民。”
“元帅!”几位将领面露不忍。
“齐国屡叛晋国,若不施以严惩,何以立威?”荀偃眼中没有一丝动摇,“执行军令!”
大火在黄昏时分燃起。晋军士兵手持火把,从外城边缘开始,一栋栋房屋被点燃。起初只是零星火点,很快就连成一片火海。木结构的房屋在烈火中噼啪作响,黑烟滚滚,直冲云霄。
哭喊声、惨叫声、房屋倒塌声混杂在一起。外城百姓四处奔逃,但四面都是晋军。箭矢如雨落下,长戈无情刺出。鲜血染红了街道,汇成细流,淌进排水沟中,将沟水染成暗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