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子发看着儿子,眼中满是骄傲,但更多是忧虑:“此非一朝一夕之功。而今当务之急,是如何应对戏地之盟。”
“正是。”子驷点头,“探马来报,十一国诸侯已陆续抵达戏地。晋国三军驻扎在盟坛十里外,旌旗蔽日,声势浩大。宋、卫、鲁等国也各带兵车,总数不下五千乘。晋人这是要示威,震慑郑国,也震慑诸侯。”
帐中一片沉默。五千乘兵车,那是足以灭国的力量。郑国举国之力,不过千乘。以一敌五,毫无胜算。
“侨侄在殿上所言,利用晋国内部矛盾,可有具体方略?”子展问。
公孙侨从袖中取出一卷竹简,展开:“侨沿途思索,草拟一策,请各位前辈过目。”
三人凑近观看,只见竹简上密密麻麻,写满小字。子驷越看眼睛越亮,看到最后,拍案道:“妙!此策若成,可减郑国之辱,亦可示郑国之节!”
“然风险极大。”公子发眉头紧锁,“若激怒晋人,恐有性命之危。”
“父亲,”公孙侨正色道,“郑国已至存亡之际,不行险棋,何以求生?且侨观荀罃此人,老谋深算,必能看穿此计深意。他要的是郑国臣服,而非郑国灭亡。只要郑国表面臣服,留有余地,他应能接受。”
子驷沉思良久,终于缓缓点头:“就依此策。然需准备万全。若晋人不允,我等当有死国之志。”
“愿与郑国共存亡。”公孙侨、公子发、子展齐声道。
车外,北风呼啸,卷起枯叶漫天飞舞。郑国的车队在寒风中继续北行,如一片落叶飘向命运的漩涡。但车内四人心中,却有一团火在燃烧——那是屈辱点燃的火焰,是希望淬炼的火焰,是郑国不灭的国魂。
十一月初,戏地。
这里是一片开阔的平原,临近河水,地势平坦,视野开阔,适合大军驻扎和会盟仪式。十一国诸侯的营帐绵延十数里,旌旗招展,鼓角相闻。晋国的赤色旌旗最多,几乎占据半边天空,在寒风中猎猎作响,如一片燃烧的火海。
盟坛已筑好,高九尺,象征九州。坛分三层,以黄土夯实,坛阶铺以青石板。坛上设祖先神位,陈列牺牲:牛、羊、豕各九头,这是天子会盟诸侯的规格,晋国以此彰显其霸主地位。牺牲已宰杀,鲜血流入陶盆,血腥味在寒风中弥漫。
坛下,十一国诸侯及使臣按爵位排列。晋国为正主,居最前,晋悼公尚未登坛,由荀罃、荀偃等卿大夫代表。其后是宋公、鲁侯、卫侯、曹伯、莒子、邾子、滕侯、薛侯、杞伯、小邾子。各国均带兵车卫士,盔明甲亮,戈矛如林,在冬日惨淡的阳光下闪着寒光。
辰时三刻,鼓声响起。三百面晋鼓齐鸣,声震四野,惊起飞鸟无数。晋悼公在荀罃、荀偃、范匄、赵武、魏绛、栾黡、智朔、士弱等卿大夫簇拥下登上盟坛。
晋悼公环视坛下诸侯,目光锐利。他虽年轻,但自幼在晋国卿大夫的辅佐下成长,深谙权术。今日之会,既为惩郑,亦为立威。
“郑伯到——”晋国司仪高声宣呼,声音在寒风中传得很远。
所有目光转向南方。郑国的队伍缓缓而来,规模虽大,但在十一国联军面前,显得如此渺小,如此孤单。郑简公的车驾停在盟坛百步外,子驷先下车,然后小心地将国君扶下。
郑简公穿着正式的冕服,那冕服显然过于宽大,几乎将他整个人包裹。他头戴的冕旒也太大,不时滑下,遮住眼睛。子驷细心地为他整理衣冠,那动作轻柔,如父待子。然后,郑简公在子驷的搀扶下,一步步走向盟坛。
孩童的步伐不稳,冕服的下摆太长,他几次险些绊倒,但努力挺直腰板,小脸绷得紧紧的。身后,郑国六卿、嗣卿、诸大夫依次跟随,人人面色凝重,如赴刑场。公孙虿手按剑柄,指节发白;公子发目视前方,面如古井;子展垂目,似在沉思;公孙侨则昂首挺胸,目光扫过坛上晋君上臣,又扫过坛下诸侯,似在观察每一张脸,每一个表情。
坛上,晋悼公微微皱眉。对方还是个孩童,这让他有些不自在。他看向荀罃,荀罃微微摇头,示意不可心软。
郑简公在坛下停步,依礼向晋悼公行礼。孩童的声音稚嫩,在寒风中微微发颤,却清晰可闻:“郑伯嘉,拜见晋侯。”
晋悼公还礼,声音沉稳:“郑伯请登坛。”
子驷低声道:“君上,臣扶您。”
“寡人自己来。”郑简公挣脱子驷的手,抬头望向高高的盟坛。那坛有九级台阶,每级高近一尺,对一个孩童来说,不啻于高山。他深吸一口气,双手提起过长的冕服下摆,开始一步步攀登。
一步,两步,三步……小小的身子在宽大的冕服中晃动,冕旒不断摇晃,但他咬紧牙关,继续向上。坛下,诸侯们神色各异:卫侯面露不忍,转过头去;鲁侯眉头紧锁;宋公嘴角噙着一丝冷笑;小国君主们则物伤其类,眼中满是同情。
终于登上坛顶,郑简公微微喘息,小脸通红。他再次向晋悼公行礼,然后站到指定位置。子驷紧随其后,立于君侧,手按剑柄,目光如电。
荀罃上前一步,朗声道:“今日十一国诸侯会于戏地,重申盟好,共攘夷狄。郑国前背盟约,私通荆楚,故特请郑伯至此,重缔盟誓,以固中原之好。望郑国自此洗心革面,恪守盟约,不再反复。”
场面话说完,进入正题。晋国司仪士弱捧着一卷竹简上前,那是晋国事先草拟的盟书,用朱砂写就,在冬日阳光下红得刺眼。
“盟书在此,请郑伯受盟。”士弱的声音冷漠,不带一丝情感。
子驷上前一步,拱手道:“晋侯,诸位君侯。我郑国君上年幼,旅途劳顿,不宜亲自盟誓。依礼,可由执政代君盟誓。外臣子驷,郑国执政,愿代君上受盟,望晋侯恩准。”
坛下一阵骚动。以臣代君盟誓,虽不合礼,但在这种特殊情况下,也算是一种折中。诸侯们看向晋悼公,看他如何决断。
晋悼公再次看向荀罃。荀罃目光闪烁,片刻后,微微点头。
“准。”晋悼公吐出一字。
子驷暗松一口气,这一步成功了。至少,君上不必亲自念出那些屈辱的条款。
士弱展开盟书,朗声诵读。那声音洪亮,在寒风中传遍全场,每个字都如冰锥,刺入郑君上臣心中:
“维周王八年十一月癸酉,晋侯率诸侯会于戏地,与郑伯盟。郑国背信,私通荆楚,罪莫大焉。然晋侯仁慈,许其改过。自今盟后,郑唯晋之命是从,不得违逆。晋有征伐,郑当出兵;晋有需求,郑当供给。若敢异志,背盟叛晋,天地共戮,神明不佑,有如此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