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前565年冬,新郑。
第一场雪来得猝不及防。昨日还是深秋的萧瑟,一夜北风呼啸,清晨推开门,世界已是白茫茫一片。宫殿的飞檐上积了厚厚的雪,宫道两侧的松柏被压弯了枝条,偶尔有宦官弓着腰匆匆走过,在雪地上留下一串深浅不一的脚印。
子驷站在廊下,望着漫天飞雪,眉头紧锁。他手里攥着一卷刚从边境送来的密报,帛书已经被手心的汗浸湿了边缘。
“令尹子囊率楚师三万,战车五百乘,已出方城,向北而来。”
短短一行字,重若千钧。
该来的终于来了。从春到冬,大半年的平静不过是假象。楚国在等待秋收结束,等待粮草齐备,等待一个最适合征伐的季节。现在,他们来了,带着被冒犯的愤怒,带着重新确立霸权的野心。
“执政,”身后传来脚步声,是子国和子耳,两位司马的脸色同样凝重,“楚师已过叶县,不日将抵郑境。”
“有多快?”子驷没有回头,声音干涩。
“楚师轻装疾行,沿途城邑不敢阻拦。以这个速度,十日。。。不,七日之内,必至新郑城下。”
七日。子驷闭上眼。新郑的城墙还算坚固,城内粮草可支三月,守军两万。但楚国三万大军,还有子囊这样的名将。。。守得住吗?
不,问题的关键不是守不守得住,而是该不该守。
“晋国那边有消息吗?”子驷问。
“晋侯已回新绛,尚无动静。”子国顿了顿,“但探子报,晋国四军有调动迹象,具体动向不明。”
又是观望。子驷心中冷笑。晋悼公在等,等郑国与楚国先打起来,等双方消耗得差不多了,再出来收拾残局。好算计,真是好算计。
“召集诸卿,议事。”子驷终于转身,脸上已恢复平静,“还有,请君上移驾正殿。”
“诺。”
一个时辰后,郑国正殿。
炭火烧得很旺,但殿内依旧弥漫着一股寒意。郑简公坐在君位,脸色苍白,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玉圭。这样的大阵仗还是第一次经历。
下方,郑国六卿分坐两侧。以子驷为首,支持暂时投靠楚国的有子国、子耳;反对依附楚国,主张等待晋国救援的有子孔、子蹻、子展。六人脸色各异,但无一例外地凝重。
“楚师已出方城,七日内必至。”子驷开门见山,“今日请诸公来,是议对策。是战,是和,是守,是降,需有个决断。”
殿内一片寂静,只有炭火噼啪作响。
子国率先打破沉默:“战,必败。郑国兵力不及楚一半,子囊又是名将,野战毫无胜算。”
“守城呢?”子孔问。
“守城。。。”子耳苦笑,“新郑城高池深,守三个月没问题。但三个月后呢?晋国若来救,早该来了。如今晋师毫无动静,分明是要坐山观虎斗。”
“那便求和。”子驷说,“楚国要的不过是个面子。郑国伐蔡,打了楚国的脸,如今楚师来伐,我们给足面子便是。”
“如何给?”子展声音尖锐,“称臣?纳贡?割地?子驷,你可知一旦开了这个口子,郑国将永为楚之附庸!”
“那也比如今就亡国强!”子驷猛地提高音量,“面子重要,还是社稷重要?百姓重要,还是你我的气节重要?”
殿内再次陷入沉默。简公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嘴唇动了动,终究没敢开口。
“晋国。。。”子孔低声说,“晋国不会坐视郑国落入楚手。郑国若失,中原门户大开,晋国的霸业。。。”
“晋国的霸业重要,还是郑国的存亡重要?”子驷反问,“子孔,你我是郑臣,不是晋臣。郑国若亡,晋国不过是少了一个屏障,依旧是中原霸主。可我们呢?你我呢?是成阶下囚,还是刀下鬼?”
这话说得露骨,却也真实。诸卿都低下头,各怀心思。
子展忽然站起来:“执政之言,我不敢苟同。小国侍奉大国,以信为本。郑国既与晋盟,歃血为誓,岂可背信弃义?若今日从楚,他日晋师至,又当如何?再背楚从晋?如此反复,天下谁还信郑?战祸必将不止!”
他走到殿中央,面向简公和诸卿:“楚人伐我,非为蔡国,实欲以郑为北疆,图中原耳!郑若从楚,与自杀何异?晋侯方明,四军完备,八卿和睦,必不弃郑。而楚师远征,粮草不济,不能持久。我但坚守数月,楚必自退。届时,郑以信立国,晋必重之,天下必敬之!”
这番话慷慨激昂,在殿内回荡。简公听得心潮澎湃,几乎要脱口叫好。但当他看向子驷,心又沉了下去。
子驷面无表情,等子展说完,才缓缓开口:“说得好。守信,重义,以德服人。子展,若在太平盛世,你这番话可载入史册,流芳百世。可如今是什么世道?是弱肉强食,是你死我活的世道!守信?晋国守信吗?当年城濮之战前,晋文公如何对待曹、卫?重义?楚国重义吗?蛮夷之邦,何曾讲过信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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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站起来,走到子展面前,两人对视,一个白发苍苍,一个正值壮年,目光在空中碰撞,火花四溅。
“我且问你,”子驷一字一句,“若守城三月,晋师不至,城破之日,是你子展一人赴死,还是全城百姓与你陪葬?是你子展的子孙为奴,还是我郑国公室绝祀?”
子展张了张嘴,没能回答。
“你说楚师不能持久,”子驷继续逼问,“若楚人围而不攻,断我粮道,绝我水源,新郑能撑几日?届时易子而食,析骸而爨,这千古骂名,是你子展来担,还是我这个执政来担?”
“我们可以向晋国求援。。。”子展的声音弱了下去。
“求了!已经求了!”子驷从袖中抽出一卷帛书,狠狠摔在地上,“这是三日前送往晋国的求援信,至今没有回音!晋侯在等,等郑国血流成河,等楚国师老兵疲,他再来做渔翁!子展,你看不清吗?!”
子展看着地上的帛书,脸色苍白,说不出话。
“诸公!”子驷转向其他人,声音嘶哑,“今日之言,或许难听,或许丧气,但句句是实。郑国小,弱,夹在两大之间,如稚子持金行于闹市。要生存,就不能要脸面;要延续,就不能讲气节。今日从楚,是不得已;他日从晋,也是不得已。但只要能活下去,只要郑国的社稷还在,郑国的宗庙还能祭祀,我们这些做臣子的,担些骂名又如何?”
他扑通一声跪下,向简公叩首:“君上,臣执政二十载,亲眼见过郑国的兴盛,也亲历过郑国的衰微。今日之议,关乎郑国生死存亡。臣请从楚,非为私利,实为国家,为百姓。若他日晋师问罪,臣愿一人承担,要杀要剐,绝无怨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