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的姑苏,晨雾如织。
姑苏台在薄雾中若隐若现,十二重檐角如同展翅欲飞的玄鸟,檐下青铜风铃在微风中出清脆的声响,叮叮当当,像是远古的叹息。宫殿的廊柱漆成朱红色,在雾气中显得格外沉郁,柱础雕刻着蟠螭纹,在潮湿的空气中泛着幽暗的光。
夫差坐在高大的王座上,指尖无意识地敲打着扶手上的青铜兽。那兽是饕餮纹,双目圆睁,口含玉珠,象征威严肃穆。王座由整块紫檀木雕成,椅背上镶嵌着九块和田美玉,排列成北斗七星之形,两侧扶手各雕一条蟠龙,龙鳞用金线勾勒,在晨光中闪着细碎的光。
他刚读完从会稽送来的密报。密报写在素绢上,字迹潦草,显然是在匆忙中写就。绢帛的边缘已经起毛,沾染着驿马奔驰溅起的泥点。
“越王勾践,”夫差喃喃自语,声音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卧薪尝胆,养士数千,日夜操练,铸剑三千柄,造甲五千副。。。”
他的眉头锁成一道深沟。数年前,那个跪在姑苏台下、衣衫褴褛的男人,那双低垂的眼睛里燃烧的火焰,他至今记得清清楚楚。当时他以为那是绝望的灰烬,现在想来,那分明是未熄的炭火,只待风起,便可燎原。
阶下,大臣们分列两侧,屏息凝神。左侧以相国伍子胥为,右侧以太宰伯嚭为尊。伍子胥已年过六旬,须花白,但身姿挺拔如松,一双鹰目锐利依旧。他身着玄端朝服,腰佩先王阖闾所赐的宝剑,剑柄已被摩挲得温润如玉。伯嚭则要年轻些,面容白净,眼角带着常年微笑形成的细纹,紫袍玉带,手中把玩着一块羊脂玉佩。
伯嚭抬眼望向君王,嘴唇微动,欲言又止。他瞥了一眼伍子胥,见老相国双目微闭,似在养神,实则嘴角紧抿,那是他极度不满时的习惯动作。
就在这时,宫门外传来谒者悠长的通报声“鲁国使者端木子贡,奉鲁哀公之命,求见吴王——”
声音穿过三重宫门,一层层递进,在晨雾中显得飘渺而不真实。
夫差微微坐直了身体,指尖停止了敲打“传。”
宫门次第打开,沉重的木门转动时出“吱呀”的声响,像是久远历史的叹息。脚步声由远及近,不疾不徐,每一步的间隔都几乎相同,显示出主人极好的定力。
子贡出现在殿门外。
他身着一袭素色深衣,布料是鲁地特产的细麻,染成靛青色,边缘用银线绣着卷云纹。年近四十,面容清癯,三缕长须修剪整齐,头戴缁布冠,腰间束一条牛皮革带,悬一块青玉环佩。他的眼睛是那种游说列国之人特有的眼睛——看似温和,实则锐利;看似谦恭,实则机敏。那是阅尽世情后的从容,也是舌战群儒的自信。
子贡在殿中站定,向夫差行稽礼,动作标准得如同礼经插图“外臣端木赐,奉寡君之命,拜见吴王。”
“赐”是他的名,“子贡”是他的字。但在列国间,人们更熟悉“子贡”这个称呼——孔门十哲之一,言语科的高足,富可敌国的商人,翻云覆雨的说客。
夫差抬手“先生请起。赐座。”
侍者搬来一张席子,铺在阶下左侧。子贡再拜,然后端正跪坐,深衣的下摆铺展如莲叶,姿态优雅。
“鲁国与吴国,山川遥隔,先生远道而来,必有以教寡人。”夫差开口,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
子贡微微欠身“臣闻大王欲伐越国?”
殿中气氛骤然一紧。大臣们交换着眼神,伯嚭的手指无意识地捻着玉佩,伍子胥的眼睛睁开一条缝,精光一闪而逝。
夫差眯起眼睛,身体前倾,手按在饕餮兽上“鲁国使者消息灵通。越国心怀叵测,孤不得不防。”
“臣以为不然。”子贡的声音平静而坚定,如古井无波,却字字清晰,“今齐将伐鲁,陈恒弑君,欲立威于诸侯,故移兵伐我弱鲁。鲁危在旦夕,宗庙或将不保。吴为东方大国,三代蓄锐,兵强马壮。若能救鲁伐齐,则天下诸侯必仰吴之德。届时大王登高一呼,诸侯景从,霸业可成。”
他顿了顿,观察着夫差的表情,继续说道“至于越国,弹丸之地,会稽之败后,元气大伤,至今未复。勾践虽有小志,然困于山海之间,民不过十万,兵不过数千,何足挂齿?大王若存越以示仁德,则仁义之名将传于四海。诸侯闻之,必曰‘吴王仁厚,不忘旧盟,存亡继绝,真霸主也。’如此,则天下归心,不战而屈人之兵,善之善者也。”
夫差沉默。他的手指又开始敲打兽,节奏时快时慢。殿外的风铃声随风飘入,叮当作响,与指尖的敲击声交织在一起。
良久,他缓缓开口“子贡先生游说列国,为救鲁而来,孤心知肚明。然越国乃心腹之患,岂可不除?数年前,勾践兵败会稽,泣血请降,孤一时心软,许其称臣。如今,他卧薪尝胆,励精图治,其志不小。养虎为患的道理,先生岂会不知?”
子贡向前膝行一步,这个动作让他更靠近王座,也显示出推心置腹的姿态“大王明鉴。然臣以为,心腹之患,在齐而不在越。”
“哦?”夫差挑眉。
“齐强而越弱,齐近而越远。”子贡的声音压低了,却更显恳切,“齐国带甲十万,车千乘,地处东海之滨,沃野千里,盐铁之利冠绝天下。今陈恒专权,急于立威,故先伐鲁。鲁若亡,齐必图吴。吴与齐接壤于淮泗,无山河之险可守。届时齐军南下,朝夕至,姑苏危矣。”
他观察着夫差的神色,见吴王眉头微皱,知道说中了心事,便继续道“反观越国,困于会稽山阴,地僻民贫。纵有数千甲士,能成何事?且吴有长江天堑,水师强大,越人善陆战而不善水,欲渡江来犯,难如登天。大王若舍强齐而攻弱越,世人将谓吴畏强凌弱,非霸主所为。且勾践已向吴称臣纳贡,岁岁来朝,若吴无故伐之,恐失诸侯之心。不若保全越国,令其感念大王恩德,必倾力助吴伐齐。如此,吴可收越之兵力,又得仁义之名,一举两得,何乐不为?”
伯嚭在一旁适时附和“大王,子贡先生言之有理。越国已臣服多年,数年来,贡品从未短缺,去年大旱,越国还额外进献粮草三千斛。若大王此时兴兵伐之,恐有不义之名,天下诸侯将如何看待吴国?”
伍子胥终于开口,声音苍老而沉郁“太宰此言差矣。勾践之志,岂在称臣?此人能忍常人所不能忍,能苦常人所不能苦。臣闻其食不加肉,衣不重彩,与士卒同甘苦,日夜练兵。又悬苦胆于户,出入尝之,曰‘汝忘会稽之耻乎?’此等人物,岂甘久居人下?今日不除,必为后患!”
子贡转向伍子胥,拱手道“相国之言,自是老成谋国。然赐有一问,敢请相国教我若吴伐越,需兵几何?时几月?费几多?”
伍子胥冷冷道“越兵虽弱,然据山守险,且勾践颇得民心。若欲灭越,非十万兵不可,非经年不可,非百万斛粮不可。”
“这便是了。”子贡抚掌,“十万兵出动,经年累月,耗粮百万。在此期间,若齐伐鲁,鲁必亡。鲁亡则齐强,齐强则必图吴。届时吴国精兵陷于越地,国内空虚,齐军南下,如入无人之境。大王纵灭越,失吴,得乎?失乎?”
他转向夫差,深深一揖“臣闻智者虑事,不在一时一地,而在天下大势。今齐强而诸侯弱,此天下之大变也。吴处东南,虽有长江之险,然无淮泗之固。若不能遏制齐势,他日齐并鲁、吞宋、灭郯,疆土直抵淮水,则吴北门洞开,永无宁日。当此之时,大王不图北进,反欲南征,岂非舍本逐末?”
夫差沉吟。他想起父亲阖闾的遗愿——北进中原,称霸诸侯。想起自己继位时的誓言——光大吴国,使天下畏服。想起数年前黄池会盟,晋国使者的傲慢,齐国大夫的轻视。
他也想起勾践。那个跪在阶下,为他驾车牵马,甚至尝粪诊疾的男人。那样的屈辱,真的还能燃起复仇的火焰吗?
或许子贡是对的。一个被彻底打垮的越国,一个俯称臣的越王,能有多大威胁?而齐国,那个一直看不起吴国的东方大国,才是真正的对手。
“若孤不伐越,”夫差缓缓开口,“越可助孤伐齐否?”
“臣愿往越国,为大王说服勾践。”子贡再拜,额头触地,“若越王不允,臣请大王治臣欺君之罪。”
夫差盯着子贡看了许久,忽然大笑“好!好一个端木子贡!孤便听先生一言。传令三军,整备兵马,准备伐齐!”
“大王英明!”伯嚭率先躬身。
伍子胥还想说什么,夫差已挥手“退朝。子贡先生留下,孤尚有话问。”
大臣们鱼贯退出。伍子胥走在最后,在殿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夫差正与子贡交谈,神情热切。老相国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声淹没在风铃的叮当声中,无人听见。
子贡退出吴宫时,已是申时。夕阳从姑苏台的飞檐上缓缓沉下,将宫殿的影子拉得很长。青铜风铃在晚风中轻响,声音比晨时更加清越,却也更加孤寂。
他登上马车,驭手轻声问“先生,回驿馆吗?”
“不,直接出城,去会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