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阳如血,涂抹在檇李平原枯黄的茅草上。风从东南方吹来,带来钱塘江潮水般沉闷的呼啸。吴王阖闾站在战车上,青铜甲胄在落日余晖中泛着冷硬的光泽。他望着远方越军阵地上飘扬的旌旗,五十年的征战生涯让他能够嗅出空气中不同寻常的气息。
“允常死了。”他低声说道,声音嘶哑如磨刀石,“他的儿子勾践,不过是个二十出头的娃娃。”
身旁的伍子胥微微颔,白在风中飘散“王上,越人虽弱,但困兽犹斗。勾践继位未久,必欲立威,此战恐不似表面那般简单。”
阖闾冷笑,右手不自觉地按在腰间长剑上。此剑,随他征战二十余载,饮血无数。“寡人十九岁领兵,三十七岁得国,五十四岁破楚入郢。今日,难道会在这荒草萋萋之地败于一个孺子?”
战车后方,三万吴军列阵森严。矛戈如林,盾牌如墙,每一名士兵都如同钉入大地的木桩,纹丝不动。这是伍子胥亲手训练的军队,纪律严明,令行禁止。自吴军入越境以来,连克数城,势如破竹,直至这檇李平原,才第一次看到越国主力摆开决战架势。
与此同时,越军阵中,年轻的勾践正面临人生中最重大的抉择。
“吴军阵型严密,无懈可击。”大夫范蠡眉头紧锁,指着远处吴军阵地,“阖闾老谋深算,伍子胥用兵如神,硬碰硬,我军必败。”
勾践抿紧嘴唇,手按剑柄,指节泛白。他不过二十二岁,父亲允常猝然离世,他临危受命,尚未行正式即位大典,吴军已压境而来。国中老臣多有不服,此战若败,不但国破家亡,勾践之名也将永世蒙羞。
灵姑浮上前一步,这位越国猛将浑身肌肉虬结,脸上带着战场上留下的刀疤“王上,臣愿率敢死队冲阵,撕开吴军防线!”
“不可。”文种摇头,“吴军纪律严明,敢死队冲锋,徒增伤亡,难撼其阵。”
勾践沉默良久,目光扫过远处严整的吴军方阵,又回头看向自己身后士气低落的越军。忽然,他眼中闪过一丝寒光。
“传令。”勾践的声音平静得不带一丝波澜,“从死囚营中选出三百人,要那些本当问斩的重犯。给他们酒肉,让他们吃饱。”
众将面面相觑,不知新王意欲何为。
勾践继续道“吃饱后,告诉他们,若愿赴阵前自刎,其家人可得十金,免赋三年。若不愿,现在就地处决。”
范蠡最先明白过来,倒吸一口冷气“王上是要。。。”
“吴军见惯了冲锋陷阵,”勾践打断他,眼中寒光更盛,“可曾见过三百人列队自刎?”
暮色渐浓,两军阵前燃起篝火。吴军营地井然有序,巡逻士兵的脚步整齐划一。阖闾大帐中,将领们正在商议明日进攻策略。
“越军今日按兵不动,恐有诡计。”伍子胥忧心忡忡,“勾践虽年轻,但观其用兵,不似无谋之辈。”
阖闾饮尽杯中酒,不以为意“纵有诡计,在绝对力量面前,也不过是螳臂当车。传令全军,好生休息,明日拂晓,一举击溃越军,直取会稽!”
同一时刻,越军大营死囚营中,三百名蓬头垢面的囚犯正狼吞虎咽。他们中有的杀过人,有的抢过劫,有的只是还不起债的穷人。现在,他们面前摆着平日里想都不敢想的酒肉,而代价是明日赴死。
一个脸上有刺青的大汉喝光碗中酒,咧嘴一笑,露出黄黑相间的牙齿“横竖是个死,能换家人过上好日子,值了!”
旁边一个瘦弱的年轻人手在抖,肉送到嘴边又放下“我。。。我还不想死。。。”
“啪!”一记耳光抽在他脸上,监刑官冷冷道“不吃现在就死,吃了明日再死,还能给家里挣十金,你自己选。”
年轻人颤抖着抓起肉块,塞进嘴里,眼泪混着肉汁一起咽下。
勾践不知何时出现在营门口,一身黑衣,如同夜色凝聚而成。囚犯们停下动作,畏惧地看着这位年轻的君王。
“你们本该今日问斩。”勾践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寡人给你们一个选择。明日阵前,你们列队而出,在吴军阵前自刎。事成之后,寡人亲口许诺,每人家人得十金,免赋三年。有子者,子可入乡学;有女者,女可得嫁妆。你们的死,将载入越国史册,非为罪人,而为国士。”
营中寂静无声,只有火把噼啪作响。
良久,那刺青大汉第一个跪倒“罪人愿往!”
“愿往!”“愿往!”
呼喊声此起彼伏,最后连那瘦弱青年也颤抖着举起了手。
勾践深深看了他们一眼,转身离去,黑色披风在夜风中扬起,如同死神之翼。
黎明前的黑暗最是浓重。檇李平原上雾气弥漫,枯草挂满露珠,在微光中泛着冷冽的光泽。吴军士兵已在阵前集结,青铜甲胄碰撞出沉闷的响声。阖闾立于战车之上,望着对面越军阵地。奇怪的是,越军并未如常列阵,反而阵前空出一大片地。
“勾践小儿在玩什么把戏?”阖闾皱眉。
伍子胥眯起眼睛,试图看穿晨雾后的景象“王上,恐防有诈,不如先派前锋试探。。。”
话音未落,越军阵中忽然响起低沉的号角声。不是进攻的激昂,而是某种悲怆的调子,如泣如诉。
雾气缓缓散开,一幕令所有吴军士兵永生难忘的景象出现了。
三百人排成三行,从越军阵地中走出。他们没穿盔甲,只着单薄囚衣,赤着双脚。每个人脖子上都架着一柄青铜短剑,双手握柄,剑刃紧贴咽喉。他们走得很慢,步伐却异常整齐,如同训练有素的士兵,而不是囚犯。
吴军阵中起了骚动。士兵们握紧兵器,不知该如何应对。战场上见过冲锋,见过厮杀,见过跪地求饶,何曾见过列队赴死的敌人?
“稳住!”将领们大喝,“不得擅动!”
阖闾瞳孔收缩,他征战半生,也从未见过如此景象。伍子胥脸色骤变“王上,这是勾践的毒计!欲乱我军心!”
然而已经晚了。
三百囚犯走到两军阵前五十步处,整齐停步。为那名刺青大汉忽然开口,声音粗哑却异常洪亮,在清晨的空气中回荡
“吴人听着!吾等越国死士,今日赴死,非为罪戮,而为国殇!”
他身后二百九十九人齐声高呼“非为罪戮,而为国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