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苏城的春雪总带着几分急不可耐。吴王僚立在章华殿前,看玉屑落在青铜螭的嘴角,融成细流,沿着殿基蜿蜒成银线。殿内檀香氤氲,公子掩余捧着竹简趋步而入,玄色冠带沾了雪水,帖在额角“王兄,郢都急报——楚王熊居已于上月末薨逝,太子轸守丧未除,国中暂由令尹囊瓦主政。”
吴王僚转身,玄色王袍扫过阶下铜兽灯台。灯油映着他轮廓分明的下颌,眼底有暗火明灭。他攥紧袖中密报,上面写着郢都守军调防,右司马薳尘率三千人护丧,左司马沈尹戍往江北巡边。“寡人闻得,楚庄王当年亦借丧伐宋。”他抬眼,目光扫过阶下分作两派的臣子,“今楚新丧,其心必乱。若我军此时南下,当取何策?”
太宰嚭金饰冠缨晃得人眼花,抢步上前“大王明鉴!楚国连年伐徐、侵巢,我东境百姓不得安生。昔年申公巫臣教吴车战,正为今日雪耻。趁其国丧,击其无备,可一鼓而下!”
话音未落,左尹伍仲抚剑出列。他腰间玉玦与甲胄相击,声如碎玉“不可!楚虽新丧,疆域千里,带甲十万。若贸然出兵,恐有覆没。”他转向公子掩余,“公子可记得,楚令尹囊瓦善用疑兵?当年他守纪南城,以三千人退吴五万,靠的便是粮道虚实。”
殿内气氛骤紧。吴王僚望着阶下分庭抗礼的两人,忽然笑了。他转身走向殿角悬着的《禹贡》地图,指尖点向淮水与长江交汇处“去岁冬,寡人遣细作入郢,探得楚国粮草多聚于江陵。若我军分两路——一路出潜、六,扼其淮上粮道;一路沿长江东进,牵制其水军……”
“大王是要效仿楚庄王?”太宰嚭眼睛亮。
“非也。”吴王僚的手指点在“潜”“六”二邑的位置,青铜衣扣与案几相碰,出清响,“潜、六是楚之东大门,若困此二城,楚军必从江陵调兵回防。届时我主力可直取舒鸠,断其东南屏障。”他转身看向阶下两位公子,“掩余、烛庸,你二人率三万锐士,取道衡山,先围六邑;再遣偏师攻潜。季札,寡人命你为行人,使晋观变。”
公子掩余玄甲未卸,腰间佩剑斜出鞘外“臣弟必破六、潜,不负王命!”他眉峰如剑,目若寒星,是吴王僚最得意的将才。
公子烛庸却似有心事,低头抱拳时,青铜剑穗扫过案几“臣弟请拨五百善泅之士,备舟楫于长江口。”他声音低沉,与兄长的激昂判若两人。
吴王僚挑眉“可是担心楚军断我归路?”
烛庸抬头,目光灼灼“臣弟不敢妄言,但求周全。”他袖中藏着一封家书,是母亲郑姬所写“闻汝兄弟将征楚,切记保身为上。”这让他心头沉甸甸的。
是夜,吴王僚在长乐宫设宴。乐工奏起《大武》,舞者持干戚而舞,甲胄相击声震得梁上灰尘簌簌。他望着阶下畅饮的群臣,忽然对贴身内侍道“去把季札请来。”
季札踏月而来,深衣广袖沾了梅香。他生得眉目疏朗,气质如松,是吴国最有才名的公子。吴王僚屏退左右,递过一卷帛书“四叔,这是晋国近年盟会记录。你此去,要看看韩、赵、魏三家对吴楚之争的态度。若晋欲联吴,寡人可放心攻楚;若其持观望,便须战决。”
季札接过帛书,指尖触到丝帛上的墨痕“大王可知,晋国六卿争权,中行氏与范氏势大,智氏虽智却不仁,韩赵魏三家各怀心思。恐难全力助我。”
“寡人知道。”吴王僚举爵,琥珀色的酒液在盏中晃动,“但你季子辩才,天下闻名。便是三家不表态,能让晋侯亲自召见,也算没白跑这一趟。”
窗外雪又落了。季札望着宫阙上方的星斗,一宿难眠。
公子掩余的大军行至霍山,已近春分。他勒住青骓马,望向前方隐约的城墙——那是六邑。城墙虽不高,却依着山势而建,夯土中夹杂着碎陶片,显然经营多年。
“将军,探马来报六邑守将是楚左司马薳尘的族弟薳固,带了两千甲士,囤了三个月粮草。”副将专毅指着远处烟尘,“楚军还在城外挖了壕沟,立了鹿砦,连护城河都加宽了三尺。”
掩余摘下头盔,露出一头黑。他伸手接住飘落的雪花,指节因常年握剑而布满老茧“楚人果然狡猾。传我将令,全军扎营,明日五更造云梯、冲车。另遣细作混入附近村落,探听楚军粮道。”
是夜,吴军营寨灯火通明。工匠们伐木制械,斧凿声与士兵擦刀磨箭的声响交织。掩余在帐中翻看地图,烛庸派来的信使到了“烛庸将军已围潜邑,潜邑守将田乞弃城而逃,现正追击残部。”
掩余冷笑“烛庸倒是谨慎。潜邑若失,六邑便成孤城。”他转身对专毅道“明日攻城,你率三千人攻东门,我自率主力攻南门。薳固若敢出城反击,便以弩阵压制。”
次日天未亮,吴军开始攻城。云梯搭上城墙的瞬间,楚军的滚木礌石如雨而下。专毅的左臂被砸伤,鲜血浸透战袍,他仍挥剑砍杀登城的楚兵“将军!城上箭矢带毒,弟兄们需裹布!”他扯下衣襟,咬在齿间包扎伤口,血沫顺着下巴滴落。
掩余亲自擂鼓。牛皮鼓被擂得震天响,第三架云梯终于靠稳。他踩着亲兵的肩膀跃上城墙,青铜剑劈断一根迎战的戈矛。“降者免死!”他大喝。城上楚兵面面相觑,薳固在城楼挥剑“吴狗!我等食楚禄,当战至最后一人!”
血战持续到黄昏。六邑西门被攻破,掩余踩着满地尸骸入城。薳固退守内城,凭借高墙死战。掩余望着残破的城墙,对专毅道“派两千人守四门,其余人休整。楚军援兵若来,我们便退守外城。”他望着城外渐暗的天色,心中隐有不安——烛庸那边,不知进展如何?
另一边,公子烛庸围潜邑更顺利些。潜邑本是小邑,守将田乞见吴军势大,连夜带着家眷逃往江陵。烛庸入城后,清点府库,现粮草不过千石,甲胄不过百副。“楚人果然轻视我们。”他对随军司马道,“传令各营,加紧修筑壁垒,防备楚军反扑。”
三日后,楚军援兵到了。薳尘亲率五千兵马,打着“复六邑,擒吴贼”的旗号,驻扎在六邑外的丘陵地带。掩余登上外城,望着远处黑压压的楚军营寨“楚军来得好快。传令下去,粮草减半,士兵每日只半升米。”他摸了摸怀中的家书,那是母亲郑姬写的“儿啊,家中梅树又开了,等你回来赏。”
烛庸那边更不轻松。潜邑虽下,却成了深入楚境的孤子。他派出的探子回报楚军在淮水上游扎了浮桥,又在对岸筑了烽火台。“他们在断我们退路。”烛庸对心腹校尉凌祝道,“你带三百人,伪装成楚军斥候,去寿春方向探探,看是否有吴军接应。”
凌祝走后,烛庸在帐中擦拭父亲的佩剑——那是吴王夷昧赐给他的。剑刃映出他紧绷的脸“二哥围六邑,我在潜邑,若楚军两路夹击……”他突然抬头,“去把军中的老弱妇孺都集中起来,编入后勤。战事若紧,便让他们先撤。”他想起出前,妻子抱着幼子来送行,孩子抓着他的手指不肯放,他狠下心推开,如今想来,只觉愧疚。
春深了。六、潜二邑外的原野上,吴军的旌旗被风吹得猎猎作响。掩余望着南方,那里是郢都的方向;烛庸望着北方,那里是大别山的轮廓。他们都知道,这场仗,才刚刚开始。
季札的车驾过了徐国,车轮碾过新修的驰道。徐君派了三百甲士护送,沿途陈设酒浆。“季子此去晋国,可是为吴王问计?”徐君设宴时举爵,青铜爵中浮着半片桃花。
季札拱手“徐君客气。吴楚交恶,我王想知道中原诸侯的态度。”他望着案上肥美的雉鸡,想起吴地的野凫,忽然有些恍惚。
徐君笑了笑“晋国如今六卿当权,互相明争暗斗,怕是自顾不暇,哪有精力管吴楚?”
车驾继续北行。过了宋国,道路变得泥泞。季札在商丘停留三日,拜访了宋国上卿乐祈。乐祈抚着长须道“晋楚弭兵以来,诸侯稍安。可吴楚开战,恐打破平衡。晋侯若助吴,楚必联秦;若助楚,吴或通齐。季子此行,怕要多看少言。”他顿了顿,“更何况,晋国公室衰微,六卿各握兵权,你见的不是晋侯,是六卿。”
抵达绛都时,已是初夏。晋国宫城前的铜驼被日晒得烫,石缝里长着半人高的杂草。季札递上国书,被引入朝堂。晋顷公坐在龙椅上,面容憔悴,下面分坐着韩、赵、魏、智、范、中行六卿,个个目光如炬。
季札行礼毕,朗声道“吴王遣臣问候晋侯,问中原诸侯安好,兼议吴楚之事。”
韩宣子先开口“吴楚相争,晋作为盟主,当主持公道。”他衣饰华丽,腰间玉佩叮当作响。
赵鞅冷笑“吴国若受困,我等自然要问个明白。”他甲胄未卸,气势逼人。
魏舒咳嗽一声“季子远来辛苦,不如说说吴军近况?”
季札早有准备“吴王已遣公子掩余、烛庸围楚六、潜二邑。楚国调兵回防,我军正与楚军对峙。”他故意顿了顿,“只是吴军粮草,全赖江淮漕运……”
荀跞敲了敲案几“若晋助吴,需出多少兵?粮草几何?”
季札摇头“我王无意劳烦晋侯。只愿知诸侯立场,若有缓急,不至孤立无援。”
散朝后,赵鞅留季札饮宴。酒过三巡,赵鞅压低声音“晋侯如今被六卿架空,哪有精力管吴楚?你要想知道实话——韩、魏会装模作样派点兵,赵氏或许派些粮草。至于中行、范氏,怕巴不得吴楚两败俱伤。”他指了指殿外,“你看那荀跞,最近又在扩充封地;范氏、中行氏与楚国暗通款曲,能帮谁?”
季札回到馆舍,提笔给吴王僚写信“晋国六卿争权,无心助吴。楚国虽受困,仍有余力。我军宜战,否则恐被拖垮。”写完又撕了,重新写“晋侯表面中立,实则坐观成败。吴军需防楚军断后,更需防晋人暗中与楚结盟。”他望着案头的《诗经》,想起“兄弟阋于墙,外御其侮”,只觉讽刺。
半月后,季札辞别晋侯。赵鞅赠他千金,被他谢绝“季札此行是为两国邦交,非为财货。”车驾南下时,他望着汾河的水纹,想起在徐国见到的老卒,想起在宋国听到的童谣“吴王好剑,楚王好细腰,晋侯好权谋……”忽然觉得这天下,就像一盘下到中局的棋,每一步都牵动全局。
楚昭王轸守丧期满,召令尹囊瓦入宫。囊瓦素以谋略着称,他穿着素色朝服,腰间挂着楚王赐的玉璜。“吴军围六、潜,似有深入之意。”昭王将地图摊在案上,指尖点向潜、六二邑,“寡人想派你率大军,断其归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