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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6章 救蔡伐邾(第1页)

公元前531年,宋国。

雨是从黄昏开始下的,先是疏疏落落的几点,砸在驿馆院中的黄土上,溅起细小的烟尘,随即就连成了线,扯天扯地,一片迷蒙。风裹着雨腥气,穿过半开的支摘窗,扑进屋里,案上的灯火苗猛地一矮,剧烈地摇晃起来,险些熄灭。华亥起身,探过宽大的袍袖,小心地护住那点微弱的光,才将它稳住。灯影在他脸上明暗不定,映出眉宇间深锁的疲惫与焦虑。

这里是厥慭,宋国边境上一处不算起眼的小邑。馆舍简陋,屋瓦有破损处,雨水已经开始滴滴答答地漏下来,在席子边缘积起一小片暗色的水渍。院中那几棵老槐树,在风雨里出呜呜的声响。

侍从跪坐在门边,将一盏刚沏好的温汤轻轻推到华亥面前。陶盏粗糙,汤水也只是寻常的茗叶所煮,寡淡得很。华亥没有碰它。他的手指无意识地在膝上蜷缩,又放开,感受着指尖的一丝冰凉。离开商丘时,宋元公握着他的手,那力道沉甸甸的,话语更如磐石压在心口“蔡国存亡,宋之唇齿,亦是寡人姻亲之谊。此次会盟,成败皆系于卿一身。诸夏之国,若不能同心,则楚祸必将北渐,天下无宁日矣。”

言语犹在耳,可此番联络鲁、晋、齐、卫、郑诸国使臣,一路行来,所见所感,却让华亥心头那点指望,如同这风雨中的灯焰,飘摇难定。鲁使谦和却言辞闪烁,齐使傲慢而意不在此,卫使唯唯诺诺,似乎只等大国定调。至于晋国的胥犨和郑国的子产……华亥的目光投向窗外沉沉的夜幕,雨声更急了。

一阵脚步声踏着院中的积水而来,停在门外。是华亥带来的心腹侍卫,名唤桓,披着蓑衣,斗笠边缘水流如注。他压低声音“大夫,晋国胥犨大夫那边,刚递过话来,说明日会盟之前,想先与您一晤。”

华亥并不意外。晋国,虽是盟主之邦,如今却内忧外患,对楚国究竟是何态度,实在难测。这胥犨,是晋国的世卿,以精明寡情着称,此番前来,是真心主持公道,还是另有所图?

“知道了。在何处?”华亥问。

“就在胥犨大夫下榻的别院。”桓答道,“时辰定在戌时末刻。”

戌时末,夜已深,雨未停。华亥只带了桓一人,撑着油布伞,踏着泥泞,走向驿馆另一侧稍显整齐的院落。晋国使团的护卫显然精锐许多,即便在这样的雨夜,甲胄俱全,执戟而立,目光在雨幕中依旧锐利。通禀后,华亥被引入一间灯火通明的堂屋。

胥犨并未着正式官服,只穿了一件深色的常服,跪坐在一张铺着虎皮的席上,面前一张矮案,摆着酒壶和杯盏。他年约五旬,面容清癯,一双眼睛看人时,总带着几分审视的意味。见华亥进来,他只微微欠身,算是行礼,并未起身。

“华大夫冒雨前来,辛苦了。”胥犨的声音平淡,听不出什么热情,“坐。”

华亥依言在下坐下。有侍从为他斟上一杯酒,酒色澄碧,香气浓郁,是上好的佳酿。

“厥慭小邑,馆舍简陋,比不得商丘繁华,更不及新田气象,委屈胥犨大夫了。”华亥举杯,依礼致意。

胥犨端起酒杯,却未饮,只是用手指缓缓摩挲着杯沿,目光落在跳跃的灯焰上,似在出神。半晌,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锥“华大夫,宋公派你远道而来,联络诸侯,共商救蔡之事,这份心意,可昭日月。只是……”他顿了顿,抬眼看向华亥,嘴角勾起一丝若有若无的冷峭弧度,“宋公莫非是忘了,楚子虔在申地会盟,以车辕悬门试探诸侯忠心,蔡侯般不过迟疑片刻,今岁便被诱至郢都,投于鼎镬之中,烹杀而亡。那烹人之鼎,如今只怕尚未冷透吧?”

屋内烛火猛地一跳。华亥感到一股寒意从脊椎骨窜起。蔡灵侯被楚灵王以极刑处死,数月前才生的惨剧,震动天下。胥犨此刻轻描淡写地提起,无异于一把冰冷的匕,直刺此次会盟最脆弱的要害——楚国如此强横暴虐,谁敢轻易捋其虎须?

华亥稳住心神,放下酒杯,迎上胥犨的目光“胥犨大夫所言,正是天下诸侯所共愤之事。楚子无道,僭号称王,暴虐诸夏。蔡侯之冤,天下同悲。正因如此,我君上方觉,若再坐视蔡国为楚所吞,则诸夏之势危矣。晋国为盟主,执天下牛耳,若此时能登高一呼,率诸侯共抗强楚,非独蔡国得存,天下秩序亦可重振。此正是晋国再树威望之时。”

胥犨听着,脸上那点冷峭的笑意渐渐扩散,却更显深沉难测。他轻轻哼了一声“重振威望?华大夫,你久在宋国,或许不知中原如今局势。晋国六卿,各有封邑,政出多门,自家门前雪尚未扫净,哪有那般余力,去管他蔡国的瓦上霜?”他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低了些,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直白,“楚国大军围蔡,势在必得。我晋国若强行介入,胜败姑且不论,一旦开启战端,兵连祸结,这代价,谁来承担?宋公一句‘唇亡齿寒’,便要拉上各国子弟去填那无底深壑么?”

话已说得再明白不过。晋国内部卿大夫势力坐大,公室衰微,无力也无意为了一个即将灭亡的蔡国,与正处强盛期的楚国全面开战。所谓的盟主责任,在现实的利害权衡面前,轻如鸿毛。

华亥的心直往下沉。他试图再做努力“胥犨大夫,楚子贪得无厌,今日灭蔡,明日便可侵郑、伐宋,兵锋直指中原。纵使晋国有难处,亦当未雨绸缪……”

胥犨摆了摆手,打断了他,脸上露出一丝不耐烦的神色“华大夫,大道理不必多讲。明日会盟,各国使者皆在,有什么话,到时再说不迟。只是……”他话锋一转,目光锐利地盯住华亥,“我劝华大夫,也替宋公想想。宋国地处冲要,南接楚蛮,北临中原,最是难处。何必为了一个将亡之蔡,徒然惹怒强楚,为自家招来兵燹之灾呢?识时务者,方为俊杰。”

最后几句话,已是赤裸裸的警告和劝退。华亥知道,再谈下去已无意义。他强压下胸中的愤懑与失望,起身告辞“胥犨大夫之言,亥谨记。明日会盟,再聆高论。”

胥犨也未挽留,只淡淡说了句“不送”。

走出别院,雨势未减,风吹得伞面摇晃。桓在一旁低声道“大夫,晋人竟是这般态度,明日会盟,岂非……”

华亥默然不语,只是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泥水里。雨水打湿了他的袍角,冰冷的寒意渗透进来。胥犨的话,像这秋雨一样,冷彻心扉。晋国指望不上,鲁、齐、卫等国,多半也是观望。剩下的,便是郑国了。郑国地处晋、楚之间,摇摆不定,其态度至关重要。

想到郑国使臣子产,华亥的眉头皱得更紧。子产是郑国的公孙,年纪不大,但举止沉稳,只是这次见面,总觉得他眉宇间藏着些什么,言辞也颇为谨慎,令人难以捉摸。

回到自己住处,华亥脱下湿衣,心情依旧沉重。他让桓去探听一下郑国使者那边的动静。约莫过了半个时辰,桓回来,神色有些古怪。

“大夫,郑国子产大夫方才似乎出去了一趟,也是刚回来不久。属下远远瞧见,他下车时,腰间佩玉的丝绦似乎松了,那玉珏……在灯下晃了一眼,样式似乎不凡。”

“佩玉?”华亥心念微动。贵族佩玉,不仅是装饰,也常暗寓身份、志趣,甚至某种隐秘的关联。“可看清有何特别?”

桓努力回忆着“雨大,离得也远,看不真切。只觉那玉质极佳,莹润生光,不似寻常之物。而且……玉珏的形制,似乎并非中原常见。”

非中原常见?华亥的心猛地一跳。一个模糊的念头掠过脑海。他沉吟片刻,吩咐道“明日会盟前,找个机会,设法近距离看清那枚佩玉,但切勿惊动对方。”

夜更深了,雨声渐歇,只剩下檐角断断续续的滴水声。华亥躺在席上,辗转反侧。胥犨的冷漠,子产的可疑,各国使臣可能的态度,以及蔡国城中可能的惨状,交织在他脑海里,形成一片沉重的阴云。救援蔡国,此事看来,难如登天。

次日清晨,雨终于停了,但天色依旧阴沉,乌云低垂,压得人喘不过气。会盟的地点设在厥慭邑社稷坛旁的一处宽敞的厅堂。虽然简陋,但也按诸侯会盟的礼仪简单布置了一番,设了盟坛,陈列了牺性。

各国使臣陆续到来。鲁国的公孙纥,步履沉稳,面色凝重;齐国田无宇,高冠博带,神态间带着几分倨傲;卫国的孙襄,则显得有些拘谨,目光不时瞟向晋国的胥犨和齐国的田无宇;郑国的子产,今日换了一身正式的朝服,佩玉悬在腰间,举止从容,只是与华亥见礼时,眼神略有游移。

晋国的胥犨最后到场,他依旧是那副不冷不热的样子,与众人简单寒暄后,便径自走到主位之侧坐下,俨然以盟主代表自居。

盟议开始,由胥犨主持。他先陈述了楚军围蔡、形势危急的状况,然后请宋国华亥先行阐述召集会盟之意。

华亥起身,走到盟坛中央,向着各国使臣躬身一礼,然后沉声开口,将宋元公的忧虑、唇亡齿寒的道理,以及希望各国协力出兵、解蔡国之围的请求,清晰地道来。他言辞恳切,引经据典,试图打动在座众人。

然而,回应他的是一片沉默。鲁国的公孙纥捻着胡须,半晌才缓缓道“楚势方张,不可轻撄其锋。救蔡之心,鲁国虽有,然力有未逮,还需仰仗晋国主持大局。”将皮球踢给了晋国。

齐国的田无宇冷笑一声“蔡国自不量力,先前或有触怒楚子之处,方招此祸。我齐国远在东海之滨,与蔡素无深交,何必远涉千里,为他人火中取栗?”态度鲜明,不愿插手。

卫国的孙襄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最后嗫嚅道“卫国小邦,兵微将寡,唯大国马是瞻。”毫无主见。

华亥的心一点点凉下去。他最后将目光投向郑国的子产。郑国与蔡国接壤,利害攸关,最为直接。

子产感受到众人的目光,沉吟片刻,方才开口,声音平稳“楚子无道,侵凌小国,郑国亦深感忧惧。蔡国与郑,亦是邻邦,岂能坐视?然……”他话锋一转,“兵者,国之大事,死生之地。出兵救蔡,非同小可。需有万全之策,统一号令,更需有强援为后盾。未知晋国于此,有何方略?”他同样将问题引向了胥犨,但言辞间,似乎留有余地,并未像齐、卫那般直接拒绝。

这时,华亥注意到,站在子产身后的一名侍从,似乎正是昨夜桓提到的那个。趁子产说话时,那侍从微微调整了一下姿势,子产腰间的佩玉随之轻轻晃动。华亥凝神细看——那玉珏质地温润,雕工精美,上面刻着的纹样,似乎是……一种独特的凤鸟图案,盘旋缠绕。

华亥的血液仿佛瞬间凝固了。他曾出使楚国,在楚国王室器物上,多次见过类似的徽记!那是楚国王室特有的标识!子产,作为郑国使臣,竟然佩戴着刻有楚国王室徽记的玉珏!这意味着什么?是单纯的珍宝赏赐,还是……某种隐秘关系的象征?联想到郑国在晋楚之间的摇摆立场,华亥不敢再想下去。最后一丝希望,也彻底破灭了。郑国,恐怕早已暗通楚国,此次会盟,子产或许只是虚与委蛇,甚至可能是来探听虚实的!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胥犨身上。会盟的成败,此刻全系于晋国一念之间。

胥犨慢条斯理地端起面前的酒杯,抿了一口,然后环视众人,脸上露出一种近乎嘲讽的笑容“诸位所言,皆有道理。楚国之强,确需慎重。晋国身为盟主,自然关切诸夏安危。然则,正如齐国田无宇大夫所言,兵凶战危。晋国出兵,牵涉甚广,国内政务繁杂,尚需时日协调。更何况,救蔡之事,需各国同心协力,若人心不齐,号令不一,徒然兴师动众,恐难奏效,反损我诸夏元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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