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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2章 葵丘之誓(第6页)

苦守二十七日后,楚国的援军终于出现在济水南岸。但来的不是预期中的大军,而是三百乘轻车和一位身着巫袍的使者。

“楚王问宋侯可记得息壤之盟?”使者奉上朱漆木匣,内盛黑土与白茅,“若愿尊楚为伯,我军当为君破齐。”

兹甫尚未开口,目夷已斩断茅草“宋国非楚附庸。”他掷还木匣时甲胄铿然,“请使者观我城头旌旗——此乃殷商玄鸟徽,非荆蛮蛇图腾!”

楚使冷笑离去那夜,商丘下了今夏第一场暴雨。河水暴涨冲垮了齐军粮道,却也淹没了宋国郊外的良田。饥荒伴着瘟疫在城中蔓延,守城士卒每日都在减少。目夷下令拆毁宗室别馆的梁木充作滚木,将祭祀用的青铜礼器熔铸箭镞,甚至开放鹿苑供百姓狩猎充饥。

最危急的时刻生在六月晦日。齐人趁着夜色挖通地道,烈火突然从西城地底腾起。兹甫率禁卫军亲赴火场时,正遇见化妆成平民的公子荡——叛臣手中的铜戈直刺国君心口!

金戈交鸣声中,目夷从火光里突现,用剑格开致命一击。兄弟二人背靠背迎战潮水般涌来的敌兵,血水混着雨水在砖石间漫流。兹甫听见兄长喘息粗重,回才见目夷左肋深插半截断戈。

“无妨。。。”目夷反手折断戈杆,将国君推向闻讯赶来的援军,“去东门!楚军变卦助齐,臣在此断后。。。”

兹甫被卫士拥着退往内城时,最后看见的是目夷倚着焦柱张弓的身影。彤弓弦鸣如霹雳,叛军旗帜应声而折,飞散的火星照亮他浴血的侧脸,恍如殷社壁画里走出的战神。远处传来城墙坍塌的轰响,混着楚人特有的犀角号声,将夜色撕扯得支离破碎。

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雨势忽然转猛。济水决堤的轰鸣盖过战鼓,洪水如天罚般席卷战场。齐楚联军慌忙后撤,抛下的云车在浊浪中翻滚如玩具。侥幸生还的老卒后来传说,当时看见玄鸟图腾在洪波中闪现,仿佛成汤英灵护佑社稷。

兹甫站在水淹的城垛上,望见浮尸塞流的惨状。当他终于在伤兵营找到目夷时,医者正在剜出断戈。相国苍白的面容在闪电映照下竟带笑意,嘶声说出退敌后的第一句话“天佑大宋。。。”

洪水退去后,宋国竟奇迹般存续。齐楚两国因相互猜忌撤兵,公子荡的尸在淤泥中被现,紧攥的掌心里还抓着半块玄铜符节。兹甫命人将其葬在郊野乱坟岗,墓碑上只刻“宋荡”二字——叛臣不配入宗庙,亦不配享谥号。

霜降之日,新粮终于入仓。兹甫与目夷同乘革车巡视郊野,看见农人在焦土上重新播种冬麦。路过殷社时,国君忽然命停车,亲手将碎玉璜埋进社木之下。

“寡人欲效仿齐桓公盟会诸侯。”兹甫望着社坛上盘旋的玄鸟,声音沉静如水,“不过要尊周礼,行王道。”

目夷怔忡片刻,随即深深揖礼“臣当效死。”

兄弟二人的身影被夕阳拉长,交错在祭祀坑的累累甲骨之上。远处炊烟袅袅升起,新酿的秬鬯酒香弥漫在晚风里,仿佛预告着来年丰收。但目夷眉间忧色未散,他望着南方楚地方向低语“楚人退兵时焚毁了泗水舟桥,来年必卷土重来。”

兹甫抚摸着腰间新佩的玉璜,那是目夷命玉匠用自己封邑所出美玉雕琢而成。“那就重建舟师,加固城防。”年轻国君的目光越过苍茫田野,“父君说得对,宋国处在四战之地——但这也意味着,我们处在天下的中心。”

暮色中响起铸铜作坊的锤击声,工匠正在重铸祭祀用的九鼎。那场改变中原格局的盂之盟,此刻还静静蛰伏在时光深处。但太庙占卜的龟甲上,已悄然绽出预示未来的裂痕——如闪电,亦如血途。官道旁野菊开得正盛,金黄花瓣上沾着昨日战火留下的灰烬,在秋风里轻轻颤动。

……

这年夏天酷热难耐,使人觉得格外漫长。宋国国君襄公站在驷马战车上,望着官道两侧龟裂的田地,眉间蹙起深深的沟壑。战车的轮毂在干硬的土路上出沉闷的滚动声,三十辆兵车护卫着五辆乘舆,旌旗在灼热的风中低垂,如同垂死的鸟翼。

还有多远?襄公第三次问,声音因连日的奔波和干旱而沙哑开裂。

御者眯着眼眺望远处回君上,不出十里便是葵丘。齐侯的旌旗已经可见。

越接近会盟之地,官道上的车马越多。郑伯的朱轮华舆刚刚过宋国车队,卫侯的玄甲卫士在道旁休整。各色旌旗在热浪中翻卷,诸侯们的车队像无数溪流,正汇向同一个河口。襄公注意到,有些诸侯的随从面带饥色,战马也显瘦弱——连年的旱灾显然让许多国家都捉襟见肘。

齐桓公的迎宾使节早已候在道旁。那是个高瘦的士人,深衣广袖,举止从容得不合时宜宋公远来辛苦,寡君已备好馆舍。

襄公颔致意时,瞥见使节腰间的双龙玉玦——那是只有齐侯心腹才能佩戴的信物。他心下明白,这次会盟远非寻常。

馆舍设在葵丘北麓,新夯的土墙还带着潮气。襄公刚卸下甲胄,便听见帐外传来激烈的争吵声。

宋公!宋公可在?一个穿着曹国服饰的大夫不顾卫士阻拦,径直闯入帐前空地,额上的汗珠顺着脸颊滑落,敝邑昨日又被上游决堤之水所淹!齐人掘洮河以护葵丘,却使洪流尽泄于我曹国境地!

襄公尚未答话,又一个声音插了进来曹大夫此言差矣!天降暴雨,疏浚河道乃不得已而为之。齐国的司水大夫大步走来,腰间的水壶还在滴水,莫非要让洪水淹了会盟之台?若是会盟有失,天下秩序谁来维持?

两人在襄公帐前争执不休,直到管仲的身影出现在夕阳斜照处。这位齐国的相国穿着朴素的深衣,却自有一股令人肃然的气度。

主公有令,管仲的声音不高,却让争吵立止,明日盟会,议水患之事。曹国与齐国的纠纷,必会给天下一个公道。

是夜闷热无风。襄公辗转难眠,索性起身巡视营地。月光下,他看见几个农人模样的老者正在营地外跪拜,被齐国士卒拦在远处。

那是何事?襄公问巡夜的宋国卫士。

卫士低声道是附近乡民,来求诸侯主持公道。说是齐国为保葵丘粮道,强征了方圆百里的存粮,如今青黄不接,百姓家中已无余粮。

襄公默然。他想起途经宋国边境时见过的饥民,那些浮肿的手脚和空洞的眼神。若是会盟能定个章程,或许……

翌日清晨,会盟台前旌旗蔽日。九重土台高耸,台上陈列着祭祀用的青铜礼器。齐桓公玄衣纁裳,佩剑而立,冠冕上的玉珠在晨光中流转着温润的光泽。诸侯按爵序分立两侧,襄公的位置在第五级台阶东侧。

盟誓尚未开始,变故突生。

晋国使节突然摔碎玉圭,碎片溅落在夯实的黄土上寡君病重,太子年幼,若有不测,晋国必乱!请今日盟会先议立储之事!

场面顿时哗然。几个诸侯交头接耳,卫国国君直接按剑而起晋侯诸子皆庶出,正要请教如何立储!依周礼当立嫡,然晋国嫡子年幼,能否镇得住虎视眈眈的诸位公子?

眼看争执将起,齐桓公击掌三声。钟罄齐鸣中,管仲缓步登台,展开一卷竹简请诸位静听盟约初议。

第一条便是毋曲防——不得曲为堤防,以邻为壑。方才争吵的曹国大夫与齐国司水都屏住了呼吸。

第二条,管仲声音清越,毋遏籴!

台下微微骚动。襄公看见好几个诸侯颔称是。去年卫国饥荒,邻国闭籴,卫人易子而食的惨状犹在眼前。那时襄公曾想开仓济卫,却被卿大夫们以宋国储粮不足为由劝阻。如今想来,若是早有盟约……

当读到毋易树子时,晋国使节突然跪地晋国请为先例!众人心知肚明,晋国诸位公子为争储君之位,早已明争暗斗多年。若是盟约能定下规矩,或许可免一场内乱。

盟约逐条宣读,每一条都戳中时弊。轮到毋以妾为妻时,几个诸侯面露尴尬——郑伯新宠的如夫人,蔡侯立为继室的侧妃,都是不合礼制的。襄公注意到郑伯的手不自觉地摩挲着玉圭,想必心中正在权衡。

最后一条毋使妇人预国事念出时,台下寂静无声。谁不知道楚王宠妃干预朝政,致使楚国政令混乱?但楚国使节今日并未到场,只派了个低阶大夫旁观。

但争议随之而来。

水患之事当有细则!曹国大夫高声道,若遇大水,上游诸侯该当如何?是任其泛滥,还是疏导引流?若是疏导,该如何补偿下游受灾之国?

郑国司马立即反驳若是敌国在下游,莫非也要保全不成?盟约也要分敌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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