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阙的山风,裹挟着浓重得化不开的铁锈味,呜咽着穿过嶙峋的峡谷。那气味深入骨髓,是血,是无数生命被强行剥离后,蒸腾在烈日下的最后一丝腥甜。时值盛夏,正午的太阳本该毒辣,此刻却被一层灰蒙蒙的、由尘土和尚未散尽的硝烟混合而成的薄雾笼罩,显得昏黄而无力,吝啬地投下几缕惨淡的光线。
战场早已沉寂,只余下一种令人头皮麻的、沉甸甸的死寂。目光所及,是连绵起伏的尸丘。韩人的甲胄,那些曾经在阳光下闪烁的青铜鳞片,如今大多碎裂、扭曲,沾满了暗红黑的泥垢,与同样破碎的躯体、折断的兵器、倾倒的战车残骸,不分彼此地纠缠在一起,铺满了伊阙山前的每一寸土地。干涸的血迹将泥土染成一种诡异的紫褐色,踩上去,出一种粘稠而令人作呕的咯吱声。
几面残破的韩军旗帜,无力地耷拉在插满箭矢的旗杆上,偶尔被风吹动,也掀不起半点生气,反而像招魂的幡。
在这片由死亡堆砌的旷野中央,立着一人。他身形并不特别魁梧,却站得如同脚下生根的磐石。一身玄色铁甲,甲叶上溅满了深褐色的血点,如同泼墨。他手中提着一柄长剑,剑身狭长,刃口在昏黄的光线下,依旧流动着一线慑人的寒芒。他正用一块粗糙的麻布,缓慢而专注地擦拭着剑脊。布帛拂过,粘稠的血浆被刮下,露出底下冰冷如霜的金属本色。他的动作一丝不苟,仿佛在完成一件神圣的仪式,周遭那地狱般的景象,那冲天的腥臭,似乎都与他无关。
他是白起。
一名秦军裨将,脸上混杂着疲惫与一种近乎狂热的亢奋,快步穿过尸堆,靴子踩在粘稠的血泥里,出噗嗤噗嗤的声响。他在白起身后数步停下,单膝跪地,甲叶碰撞,出沉闷的金铁交鸣。
“将军!”裨将的声音因激动而微微颤,“各部清点完毕!此役,斩获韩军级,计二十四万!魏军溃逃,其主将公孙喜已被生擒!我军……大获全胜!”
白起擦拭剑锋的手没有丝毫停顿。他微微侧过头,目光掠过裨将,投向远处那层层叠叠、望不到边际的尸山血海。他的眼神,平静得像深秋的潭水,不起一丝波澜。那潭水深处,只有一种纯粹到极致的冰冷,一种对眼前这人间炼狱景象的漠然。
“嗯。”一个单音,从他喉间滚出,低沉而毫无情绪,仿佛裨将报告的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数字,而非二十四万颗曾经鲜活的人头落地。
他缓缓举起手中长剑,剑尖斜指苍穹。那剑锋,刚刚拭去血污,在昏黄的日光下,竟反射出一缕刺目的精光,如同死神的獠牙。
“传令,”白起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清晰地压过旷野上的风声,“筑京观于伊阙之野,以慑天下不臣之心!”
“喏!”裨将猛地抱拳,甲叶再次铿锵作响,随即起身,带着一股凛冽的杀气,大步流星地转身离去。
……
咸阳,章台宫。
殿宇深阔,巨大的蟠龙铜柱支撑着高高的穹顶,地面是打磨得光可鉴人的黑色石板,倒映着殿外透入的天光。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椒兰香气,却无法完全驱散一种无形的、沉甸甸的威压。
秦王嬴稷端坐于丹陛之上。他身着玄色深衣,上绣十二章纹,头戴通天冠,冕旒垂落,遮住了他大半张脸,只露出线条冷硬的下颌和紧抿的薄唇。他面前巨大的黑漆几案上,摊开着一卷刚刚送达的军报。
殿内并非只有他一人。丞相魏冉,长史范雎,还有几位重臣,分列两侧,垂肃立。殿内极静,只有嬴稷手指缓缓划过简牍边缘时,出的极其细微的沙沙声,以及众人极力压抑的呼吸声。
嬴稷的目光,长久地停留在简牍上那几行墨字之上——“伊阙大捷,斩韩军二十四万,擒魏将公孙喜”。
良久,他缓缓抬起头。冕旒的玉珠微微晃动,露出一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那眼中没有狂喜,没有激动,只有一种掌控一切的、冰冷的锐利,如同淬火的青铜剑锋。
“二十四万……”嬴稷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中响起,不高,却带着一种金属般的质感,每一个字都清晰地敲打在殿内每个人的心头,“好一个白起。”
他嘴角似乎向上牵动了一下,那弧度却绝非笑意,而是一种睥睨天下的冷酷。
“韩、魏已残,不足为虑。”嬴稷的目光缓缓扫过阶下众臣,最终定格在殿门之外,仿佛穿透了重重宫墙,望向了遥远的南方,“然,南有巨楚,反复无常,背我盟约,暗通齐、韩,实乃寡人心腹之患!”
他的声音陡然转厉,如同金铁交击“寡人欲伐楚久矣!今伊阙之胜,正当其时!”
阶下,魏冉与范雎飞快地交换了一个眼神。魏冉上前一步,拱手道“大王英明!楚国地广人众,然自怀王客死咸阳,其嗣君熊横懦弱,国政昏乱,君臣离心。今我大秦新胜,士气如虹,正可挟此雷霆之威,一举荡平荆楚!”
范雎亦出列,声音沉稳“大王,伐楚之前,当先以威凌之。可遣使致书楚王,申斥其背约之罪,示我必伐之意。一则震慑其心,使其君臣惶恐;二则亦可观其反应,若其惊惧求和,或可不战而屈人之兵。”
嬴稷听着,手指在几案上轻轻敲击,出笃笃的轻响。他沉吟片刻,眼中寒光一闪。
“善!”他猛地一拍几案,“就依范卿之言!”
他转向侍立在侧的御史“取帛书来!”
一卷洁白的丝帛很快铺开在嬴稷面前。他提起紫毫笔,饱蘸浓墨,手腕悬空,笔走龙蛇。字迹铁画银钩,力透帛背,每一笔都带着一股斩钉截铁的杀伐之气。
最后一个字,被他重重顿下,墨迹几乎浸透帛背。
嬴稷掷笔于案,出“啪”的一声脆响。他拿起帛书,吹了吹未干的墨迹,目光如电,扫过那充满挑衅与死亡气息的文字。
“以火漆封缄,”嬴稷的声音冰冷,“遣快马,日夜兼程,直送郢都!务必要让熊横,亲启此信!”
“喏!”御史躬身接过那卷仿佛有千钧之重的帛书,双手微微颤抖,快步退下。
嬴稷重新靠回王座,冕旒下的嘴角,勾起一丝冷酷而满意的弧度。他仿佛已经看到,那卷染着伊阙血腥气的帛书,在楚国的宫殿里,会掀起怎样的惊涛骇浪。
……
千里之外的楚国郢都,此刻却沉浸在一片虚假的繁华与宁静之中。
章华台高耸入云,雕梁画栋,飞檐斗拱,在午后的阳光下闪烁着金碧辉煌的光泽。台内,楚王熊横斜倚在铺着厚厚锦茵的软榻上。他身着宽大的赤色绣凤王袍,头戴玉冠,面容算得上端正,只是眉宇间总笼着一层挥之不去的倦怠与浮华之气,眼袋微肿,显出几分纵欲过度的虚浮。
几名身着轻纱的宫娥,身姿曼妙,正随着编钟和琴瑟悠扬的乐声,在铺着华美地毯的殿中翩翩起舞。水袖翻飞,香风阵阵。熊横一手支颐,另一只手随着乐律,在软榻的扶手上轻轻敲击,看似在欣赏歌舞,眼神却有些飘忽,时不时掠过殿外湛蓝的天空,掠过远处宫墙的飞檐,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茫然。
案几上,金樽玉盏盛满了琥珀色的美酒,各色时令鲜果堆叠如小山。熊横伸手取过一只镶嵌着绿松石的酒樽,凑到唇边,却只是浅浅抿了一口,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这来自云梦泽畔的佳酿,今日入口,竟莫名地尝出了一丝苦涩。
一阵微风从敞开的殿门外吹入,带着初夏草木的清新气息,拂动了殿内的纱幔。这本该令人心旷神怡的微风,却让熊横没来由地打了个寒噤。他下意识地裹紧了身上的王袍。
就在此时,殿外传来一阵急促而沉重的脚步声,打破了殿内靡靡的乐声。一名内侍脸色煞白,几乎是踉跄着冲了进来,扑通一声跪倒在殿中央,声音因为极度的惊惶而变得尖利扭曲
“大……大王!秦……秦国急使!已至宫门!言……言有秦王亲笔国书,十万火急,需……需大王亲启!”
“哐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