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蹄踏碎血肉骨骼的爆裂声、濒死凄厉的绝响、楚军兴奋的嘶吼,瞬间填满了古老的街巷。
城墙之上,零星还在抵抗的杞国甲士成了绝望的靶子。楚军的战车已顺着低矮的土坡冲上城墙缺口!长戟戈矛无情地横扫捅刺,将挡路者纷纷挑落城头。一个魁梧的杞国将领,浑身浴血,刚刚劈翻一个登城的楚卒,战车上一柄冰冷的短矛如毒蛇射来,从他前胸贯入,后心透出。他庞大的身躯晃了晃,目光最后扫过脚下已被楚军染红的城池,轰然倒地。
城内,抵抗并未停止。
城门口附近的街道、房屋顶上,不断有砖石、燃烧的木料和陶罐砸下!被楚军逼入绝境的杞国老者、少年,抓着简陋的武器——削尖的木棒、锈迹斑斑的柴刀、甚至只是捡起的砖块,红着眼睛,带着临死的疯狂扑向那些在街巷中横冲直撞的楚军战车!
嗖!一块沾满泥灰的石头从一个屋顶砸下,正中一个楚军车兵的额头!那兵士闷哼一声,仰头便倒。几乎同时,几个瘦弱的杞国少年像饿狼般从旁边的陋巷中冲出,用削尖的木棍狠狠扎进了拉车的战马侧后。健马痛嘶着尥蹶子,将整个战车带得倾斜侧翻!周围的楚军步兵立刻涌上,长矛齐出,将那几个少年戳刺成了喷涌着热血的人形破袋!但他们的拼死一击,终究迟缓了战车的度。更多的石块、燃烧的火罐从屋顶雨点般落下,砸在人身上、马车上,火焰混合着惨嚎在狭窄的街巷里升腾、蔓延!
陈音的战车在亲卫簇拥下碾压过血污狼藉的街道,他的犀甲上溅满了红的血沫和灰白的脑浆,目光如鹰隼般扫视着这沸腾的死城。“传令!逐街清剿!反抗者,斩!”他手中的铜钺往前狠狠一劈,声音冷酷,不带一丝波澜,“夺城东宗庙!其余人等,日落前肃清全城!”
楚军后续的披甲锐卒,装备更精良,从战车缝隙间源源涌入城内,如同黑色的潮水漫过每条狭窄的闾巷。他们所过之处,零星爆的绝望抵抗如同投入洪流的火苗,瞬间便被冰冷的钢铁洪流淹没、碾碎。
火焰,在古老的街巷间跳跃、蔓延、升腾。焦糊的气味混杂着浓得化不开的血腥气,冲天而起,飘向高远的、湛蓝得冷酷的天穹。
古老的杞国宗庙,坐落在都城一隅的高台之上。那本该是供奉着禹王神像、悬挂着礼器乐章的圣洁之地。此刻,却被浓郁得呛人的血腥气与绝望彻底包裹。高大森严的朱漆庙门已被撞破,半扇歪斜着,门板上一片混乱的污血和深色的脚印。殿内香炉倾覆,禹神威严的脸上溅上了斑斑暗沉的血迹,连殿内最庄重的玄纁幡帷也被扯下,撕得破碎不堪,一部分搭在染血的青铜礼器上,另一部分被踩在泥泞里。
杞国最后的君主,人称杞伯的那人,孤零零地立于禹神像前那方祭台之上。他那身代表着夏禹血脉的玄端祭服,此刻遍布刀痕血污,几成褴褛。昔日梳理整齐的须被汗水血水泥垢粘在一起,灰白交杂,凌乱地垂在消瘦而毫无血色的脸侧。唯有一双眼睛,深陷在憔悴的眼眶里,却燃烧着火焰熄灭前最后最疯狂的一瞬炽亮光芒,死死盯着闯入殿中的身影。他身后,几个形容枯槁、血迹斑斑的老臣、宗亲,倚着残破的祭案,或捂伤口,或死死抓住碎裂的礼器残片,眼瞳中只剩下最深重、如渊壑般的死寂。
哗啦!沉重整齐的脚步声如同碾压朽骨,打破了庙宇中令人窒息的死寂。
一身血腥戾气、甲胄被黑红浸透的陈音,分开门口持戟肃立的楚军锐卒,大步踏入这满目狼藉的宗庙圣境。他的目光,如同在战场上寻找最后漏网猎物的猛兽,带着一丝残忍的玩味与志在必得的锐利,扫过高台上残存的几个身影,最终如冰冷的铁钩,精准地钩在了祭台中央的杞伯身上。他的脚下,每前进一步,沉重皮靴踩过破碎的礼器、倾倒的血污积水,出粘腻刺耳的声响。
“杞子,”陈音的声音不高,却冰冷坚硬如同金石交击,清晰地割开血腥的空气,在空旷的大殿里撞击回荡,“楚王恩典,可免尔伏斧钺之痛。跪降,可保宗嗣不灭!”
“恩典?哈哈哈哈哈……恩典?!!”祭台之上,一直如同石像般僵立的杞伯猛地抬起了头,喉中迸出一阵嘶哑癫狂的狂笑,笑声里充满了刻骨的怨毒与悲怆的绝望,震得瓦砾都在簌簌抖。他那双深深凹陷下去的眸子,骤然间充溢血丝,几欲凸出眼眶,如同濒死野兽反扑的凶焰,死死钉在陈音那张冷酷的脸上,也穿透了庙门,狠狠刺向那高远而沉默的天空!
“夏禹!!”他用尽残躯中最后所有的气力,对着祭台上那尊同样满布污秽的禹王神像厉声嘶喊,每一个字都像从燃烧的肺腑里喷出的血与火,“看看!看看你这无德的子孙!千年奉祀,今日国破庙倾,魂灵何依?!!”他扬起手臂,指向苍天,指向门外那血染的城池,动作激烈颤抖如同疯狂,“是你!是你无德!子孙守不住宗庙血食,护不住黎庶安生!今日——死绝了干净!!”绝望的吼声撕裂了喉咙,带着最后的、彻底崩断心脉的泣血之音。一股猩红的血沫子,猛地从他激烈痉挛的嘴角涌出,顺着胡须滴落在同样浸满暗色的祭服前襟上。
猛然间!呛啷一声龙吟般的清越震响!
杞伯左手一直死死按在腰间玉带内的一柄贴身的窄短佩剑!这把剑,由精炼的青铜反复锻打而成,光华内蕴,平日只束之高阁,此刻被他用尽残存的力量抽出剑鞘,剑身于昏暗殿内骤然映出森然寒光!剑名“承夏”,剑锷上隐隐可见古老的回形龙纹。
“禹后不绝?!!”他对着祭台上那冰冷的雕像出了最后一声凄厉、刻毒的诅咒。那双布满血丝、燃烧着疯狂与破碎灰烬的眼瞳瞬间扫过那几个老臣、宗亲,又猛然凝聚在寒光吞吐的剑尖之上!再无半分犹豫!
噗!
一蓬极其灼热、极其刺目的猩红,如同夏夜骤然炸开的妖艳烟火,猛地泼溅在禹王神像那威严肃穆却又沾染了污秽的脸颊之上!几点滚烫的液体甚至飞溅上高大的石质祭台,蜿蜒流淌,如同血泪。杞伯的身体,剧烈地抽搐了一下,如同抽去了骨头的皮囊,随即以一种怪异的、失去控制的姿态向前狠狠栽倒,带着剑,沉重地拍在冰冷的祭台石阶之上。那把名唤“承夏”的短剑,贯穿了他的喉咙,带着他的身躯一齐钉死,剑尖深深没入台阶的石缝。他的眼睛兀自圆睁,瞳孔里最后凝固的,是殿顶雕梁画栋的彩绘——那是祖先功业的神话残影,也成了他灰飞烟灭的最后见证。滚烫的血泊自颈下涌出,迅在身下铺展开去,如同祭祀的最后一摊血酒。
整个大殿死寂如同坟墓,时间仿佛被那摊还在流淌的鲜血冻住。
祭台上、角落里的几个杞国老臣宗亲,如同同时被抽干了所有生气,直挺挺地跪下,脸深深地埋入染血的袍袖,枯瘦的肩膀无声地剧烈耸动,却不出一丝号啕,只有一种彻底心死后的、压抑到极致的死寂弥漫。整个大殿里只剩下鲜血滴落祭台石阶的微弱声响——滴答、滴答、滴答,如同死神的脚步声。
陈音脸上的那一丝冰冷的玩味,随着杞伯自戕喷溅的血光彻底凝固,旋即被更深的、磐石般的严霜覆盖。大殿内浓郁的血腥气混着香灰和朽木的气味,强烈刺激着他的鼻腔。他看着那具趴在血泊中仍在微微抽搐的躯体,那柄刺眼的青铜短剑,还有那死不瞑目的眼神,这一切都未能让他眼中掀起丝毫波澜,只有一种近乎纯粹的、冰冷的完成任务后的森然满意。
“收敛尸身。”陈音的声音平板地响起,如同铁块摩擦,对着身后的亲卫甩下四个字,没有多余的废话,“传讯楚王——杞伯伏剑殉国,城已肃清。”说完,便不再看祭台上那刺目的猩红一眼,转身,沉重的皮靴再度踩过满地的狼藉和血泊,迈出了这座已被死亡彻底笼罩的宗庙大殿。
浓烟翻腾,带着焦糊气息卷入宗庙大殿敞开的破损门扉。远处,是楚军搜捕残敌出的零星嘶喊、垂死者不似人声的短促哀鸣,以及火焰持续舔噬房屋木梁出的噼啪声响。这些声音混杂一处,如同无数哀魂在刚刚死去的淳于城上空盘旋哭号。
淳于城破的血腥气息尚未在淮北的炽风中散尽,一道裹着黑红色令信的火急羽书,便如同贴着云层疾飞的危险秃鹫,已穿透千里之遥,挟裹着血战后的铁锈味与烈焰焚城后的焦臭,重重拍在了位于楚国北境的蕲邑大营帅案之上。
楚王熊章在行营内召见了令尹子西和灭杞功陈音。令尹子西展开羽书,雪白的绢帛上,沾着些暗褐色的不明痕迹。他略略一扫情报,那张总是带着老成谋虑的脸上,此刻也笼罩上了一层凝重如铁的阴影“王上,越将姒崎,率舟师千帆,已过邗沟入口!水陆甲卒号称万余,正沿淮水狂飙逆上,其前锋已至下蔡对岸!扬言……要‘复吴土、逐楚虏’!”
营帐中一时间只剩下兽脂灯芯燃烧的轻微噼啪声和帐外远处沉闷的脚步声。
“复吴土?逐楚虏?”熊章端坐于帅案之后,指节分明的手掌正按在那张刚刚送达的羽书上,指腹轻轻摩挲着绢上那点不知是墨渍还是早已凝固的旧日血迹。他的面容在跳动的火光照映下显得愈瘦硬,犹如淮北风沙吹割了千年的磐石,刻满了深刻的纹路。他缓缓抬起头,那双深如寒潭的眸子扫过子西,落在帐中挺拔而立、尚未卸去征尘气息的陈音身上“水师?”
“禀王上!”陈音抱拳,洪钟般的声音打破了帐内的沉滞,带着一种战场上淬炼出的、近乎野兽般的直感自信,“越人水师操舟之巧,确实强过我楚地舟人!然其舟船制式仍循吴、越旧范,为近水搏击,船体修长而不甚坚固,亦难施重弩之威!其登岸步卒……”他的嘴角向下撇出一个极其轻蔑、带着钢铁腥气的弧线,像是在回忆几日前楚战车碾压杞城街道时的画面,“甲胄混杂,皮甲与薄铜片参差,兵戈锈损者众!纵然万人,其锐卒能战者不过一二千!而我楚卒——”他挺直脊背,环顾帐中肃立的诸多披甲将领,声音陡然拔高,如同金石崩裂,“精甲,利兵,战车所向,有若群虎扑羊!况且,此地已非江南水泽!”
他的目光陡然变得锐利如鹰隼,猛地转向令尹子西“令尹大人!那姒崎船队靠岸结营之地,探马可曾回报?”
“陈将军洞察秋毫!”子西眼中精光一闪,接口道,声音沉稳中透出一种老将的锐利,他快步走到帐中悬挂的巨幅牛皮地图前,一指图上蜿蜒的淮水,“斥候已反复确认!越军狂妄,竟未在淮水南岸建立稳固营垒,舟船尽数泊于北岸!其登岸步卒扎营之地,就在此处——蕲邑东南三十里外,临淮水的五丈洼!那片洼地虽平坦开阔,利于步卒摆开阵势,然……其地前有缓坡,坡后有一片低矮的荆棘灌木林!坡高不过五丈,荆棘亦非绝险,但——”子西的手重重拍在图上那一点,“正利于我战车阵列居高临下,雷霆一击!”
帐内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在那片被令尹标注出的洼地地形上。楚军诸将的脸上,紧绷严肃的神情下,都渐渐透出一种猛兽即将面对可口猎物、准备全力扑噬前的兴奋与森然默契。
熊章的目光在地图上那片洼地上停留了一瞬,随即抬起,扫过帐下每一个将领被火焰映照的、充满战意的脸庞,最后落在令尹子西那饱含深意的眼神之上。他没有说话,只是那按在地图边缘的手指微微屈起,关节因用力而泛白。一种无声的、沛然莫御的意志如同沉重的战鼓,在帅帐内沉沉扩散开来,让每一个人都感到一股冰冷的压力压在肩头。楚军的战车,自灭陈、亡蔡,尤其是踏平杞都之后,早已用粘稠的鲜血和人头浇灌出了所向披靡的铁血骄傲。淮水对岸那片平坦的洼地,在诸将眼中,已如被标记好的屠宰场。
“善。”终于,一个单字从熊章的喉咙深处滚出,清晰、冰冷,带着铁砧之上打出的淬火之声。他微微抬起下颌,那如同深潭寒冰的双眼在令尹子西和陈音身上缓缓扫过,“令尹调度三军。陈音。”
“臣在!”陈音向前一步,盔甲铿锵。
“破越者,当推汝之锋锐。”
“诺!”陈音抱拳低头,眼角眉梢瞬间绷起如刀的棱角,凛冽的杀意透体而出。
帅帐的牛皮帘被猛地掀开,初夏淮北夜晚尚带凉意的风骤然灌入,却扑不灭帐内汹涌翻腾的战意。急促的传令兵奔跑呼喝声、刀枪甲胄的磨擦碰撞声,如同一部巨大的战争机器被无形之手瞬间启动的部件摩擦声,迅撕裂了夜色下的沉寂。蕲邑大营,彻底沸腾!
五丈洼的天空灰蒙蒙的,沉重的铅云低低压着莽莽的淮北平原。大地铺满枯黄稀疏的草皮,踩上去沙沙作响。风毫无遮拦地吹过,扬起干燥的浮土,让洼地里那些临时扎下的营帐看起来像是一片污浊的灰色枯草,在风中萧瑟地抖动。空气里弥漫着淮水湿土的气息、晒干的马粪味,还有一种越人士卒聚集后特有的、浓烈的汗臭与鱼腥气的混合。越国旌旗歪歪斜斜地插在简陋的营地各处,在风中无力地摇晃。
营盘扎得混乱而无章法,如同野猪用泥浆堆出的临时巢穴。步卒稀稀拉拉地在营外活动,不少人身上穿着薄薄的皮甲,一些精锐肩上多了一片护肩铜板,也大多布满划痕锈迹。手中的戈矛竹木杆多过长,头部的铜戈或青铜矛头虽然闪着些光泽,刃口大多已显钝拙磨损。唯有那面属于大将姒崎的金色鸷鸟战纛,依旧在营地中央的主帐上方猎猎作响,为这灰暗污浊的场景带来一抹刺目的威严。
大将姒崎,这位从灭吴的尸山血海中爬出的越国宿将,站在营前一个微微隆起的小土包上,目光沉郁地扫视着自己的军阵。他身着相对精良的整块青铜胸甲,但甲片边沿也已磨损。花白的浓眉紧锁,带着惯战之人的警觉,望向洼地后方那片稀疏低矮的荆棘灌木林以及其后方缓缓抬升的低矮坡地。他麾下最年轻的裨将,按捺不住满面的困惑与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凑近低声问道“将军,我军……为何要在此处扎营?楚人惯以战车驰骋,这地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