庚寅年三月的陈国宛丘城,本该是春意初萌的日子,却被一片沉甸甸的阴云裹住,压得宫宇楼台都喘不过气。陈侯杵臼缠绵病榻已有数月,太庙的香火一日密过一日,缭绕的青烟终是穿不透弥漫在宫墙之内的沉重暮气,唯有几丛玉兰顶着严寒绽出惨白花朵。
寝殿里浑浊的药味几乎凝结不动。公子招一身华服肃立榻前,身形笔直,唯有那藏在宽袖中的双手,指关节捏得泛白,泄露出一丝极紧绷的焦虑。同胞手足公子过伫立在他身侧半步,眼神却不经意地扫过窗外——正对寝殿方向的一片花木葱茏的园囿深处。更深处的东宫,像一枚投入静水的石子,引得某些东西在深处缓缓搅动。
“……父侯?”公子招趋前一步,声音刻意放得和软,却遮不住一丝异样的沙哑。他躬身,小心翼翼地为榻上须皆灰白的老者掖紧厚重的锦衾。陈哀公眼皮沉重如坠千钧,浑浊的目光只勉强在他脸上停了一瞬,掠过一片模糊的虚影,喉咙深处出一阵意味不明的咕哝,便彻底闭合了双眼。那枯槁的躯体上,残存的生机正以肉眼可见的度流逝。风卷着残瓣扑打在窗棂上,细微的声响,落在公子招耳中却如铜锣轰鸣。
“仲兄?”公子过低沉的声音传来,带着一种心照不宣的试探催促。
公子招猛地收回目光,眼神如淬火的刀,锋利地劈向寝殿门口侍立的心腹武士,喉结急促地滚动了一下,吐出两个森冷短促的字眼“动手!”
那武士领命转身没入昏暗的殿角甬道,脚步落在厚厚的地衣上寂然无声。一股冰冷的杀机,伴随着极轻微的兵器摩擦金丝带扣的声音,如同冰冷的蛇类滑过光滑的地面,紧贴着华丽宫墙的内壁,向东宫飞游弋而去。
此刻东宫的院落里,暖阳正好。太子偃师身着常服,正抱着年幼的太孙吴坐在一株虬结的老树下。小小的男孩手里紧紧攥着一块温润如脂的白玉龙佩,那是陈侯杵臼年初才赐予孙儿的至宝。偃师脸上是卸下了储君威仪后难得的柔和,阳光穿过稀疏的嫩叶,在他肩头跳跃。
“父侯!父侯!”孩子清脆地叫着,笑声像被风摇碎的金铃。太子唇角微扬,指腹温柔地掠过孩子细软的额。
骤然,那纯粹的童声戛然而止!太孙吴仰着小脸,黑亮的眼眸愕然放大,死死盯住院门口骤然出现的一片黑色影子。偃师瞬间警觉抬头,但一束早伏低窜出的刀光已快过他一切的思绪!
冰冷的剑尖带着撕裂空气的锐响破空而至,毫不容情地贯入偃师胸前!他甚至来不及出一声完整的惊呼。血色瞬间在衣袍上晕开浓烈诡异的红晕,比院角的桃花更刺眼。身体像沉重的袋子颓然倒下,砸在满是落花的地上,那双犹带着慈爱余温的眼眸,直直撞进小小的太孙吴惊骇欲绝的瞳孔深处。孩子像是被这惨烈的一幕抽空了魂魄,连尖叫也遗忘在了喉咙里,只木然攥紧那块温热的龙佩。院中角落一名当值的苍头腿抖得如同狂风中的芦苇,竟当场失禁,温热的尿液沿着冰冷的地砖蔓延开去。
宫阙深处传来隐约的哭嚎,旋即被更深邃的寂静吞噬。公子招在陈哀公病榻前的“孝行”已草草收场,他面无表情地大步踏入依旧弥漫血腥气的东宫偏殿。公子留已被急召而来,脸上的惊惶还未褪尽,看到兄长的眼神复杂难辨。
“殿下。”公子过引着一名鬓斑白、身着陈旧官袍的老臣趋入殿内。是陈国下大夫颜乙,身形枯瘦,举止却尚存一丝宗庙重臣的旧有风骨。他手中捧着那份早已秘密书写停当的诏谕,双手因极力压抑而剧烈颤抖,苍老的喉结滚动数次,艰涩地挤出字句,每一字落下,都似有千斤
“王命……立公子留……为太子……”声音里带着明显的哽咽。他终是将那象征着传承与灾祸的沉重简册,呈给了惊愕惶惑的公子留。
公子留下意识地向那简册伸出手,指尖却猛地一缩,仿佛那不是册命诏书,而是一块滚烫的烙铁,迟疑地望向立于阴影里的公子招“大哥……”话音里满是惶惑。
公子招没有看他,深潭般的眼神直直钉在颜乙佝偻的背上“祭告太庙!”
颜乙枯朽的身子剧烈地一震,嘴唇颤抖着翕张了几次,终是匍匐在地,出一声悲鸣“老臣……遵命……”那是对祖宗血脉最后的屈服。
病榻上的陈侯杵臼在四月里一个风雨如晦的深夜骤然崩逝。宫外惊雷震彻,殿内却静得可怕。公子招立于幽暗的角落,冷冷地看着宫人们慌乱地为老父冰冷的遗骸套上层层沉重的殓服。殿内烛火跳动,将新君公子留的身影长长映在地上,扭曲不定。公子招的目光偶尔扫过那道扭动的黑影,嘴角牵起一丝转瞬即逝、淬着寒气的笑纹。
风声裹挟着血腥气和阴谋的低语,毫无阻碍地刮过陈国边界。陈公子胜,带着刻骨的亡家血仇和满身风霜,如一枚利箭,冲入郢都的宫门。
楚都郢城的楚宫章华台高耸入云,殿前的石阶冰冷坚硬。公子胜形容枯槁,嘶哑的悲号在殿宇的回廊间冲撞,字字泣血“陈国……弑嫡君!杀太子!立幼乱政!陈国亡啦!”
楚国令尹观瞻立于阶下,面沉如水。他目光扫过殿前侍立的楚国群臣,最终落在一个神情惊惧、正拼命往后缩的卑微身影上——那是前阵子依礼制被公子留派来楚国“告国丧”的陈国下大夫干征师。楚廷的重臣们个个默然,唯有彼此眼神中飞掠着无声的判断。
“陈有此乱,行人不使,”一个冰冷的声音蓦地打破了死寂,是楚王的胞弟、大将公子弃疾,他眼中迸射着噬人的光,“岂非助纣?留之何用!”随着话音,手已重重挥下!
殿下暗影中两名披甲武士幽灵般无声地扑出!干征师甚至连一声完整的惊呼都来不及出,寒光一闪,血泉喷涌!那颗惊骇扭曲的头颅已滚落尘埃。粘稠的血如同一条丑陋的赤蛇,在光滑洁净的玉阶上蜿蜒而下,拖出长长的血痕。
消息裹挟着浓烈的血腥气传回宛丘,正竭力在新君宝座上站稳脚跟的公子留脸色骤然煞白如死灰,瞳孔中爆开剧烈的恐慌。他几乎能听到郢都武士铁靴震地的声音正向陈国碾来!再无半点犹豫,他连夜仓惶奔逃出宫门,丢弃了那些笨重的玺符舆服,只裹挟着几名最贴身的近卫,星夜兼程亡命东向郑国。在颠簸的逃亡马车中,无边无际的恐惧与巨大的恨意终于撕破了他表面的文弱,他死死攥住冰冷的车帷,牙缝里渗出压抑的怨毒咆哮“公子招误我!是他!是他害我至斯!”
公子招立于冰冷空旷的陈宫大殿中央,殿上那空空荡荡的漆金龙纹宝座如同一个巨大的嘲讽。他耳畔回响着公子留仓促出逃时侍卫传递的最后那句话——“是大哥害我!”。这怨毒的低语和着章华台玉阶上那尚未冷却的鲜血气息,在他胸腔里猛烈翻搅,一股冰冷的恶念从脚底直冲头顶!兄长已弃新君如敝履,一切罪名,只需有另一人承担!怨毒的目光如毒蛇的信子,猛然攫住了身旁侍立的公子过。
公子过的身体在公子招那双毫无生气的眼睛里看到的瞬间已明白了死期将至!他猛地后退一步,撞翻了沉重的青铜灯架,灯油泼了一地!“仲兄……”喉咙里挤出不成调的哀鸣,瞳孔因极致的恐惧而扩散成两个黑洞。公子招再不给他辩白的机会,只从牙缝狠狠迸出两字“拿下!”
殿门豁然洞开!一队黑衣甲士冲入殿内,利刃出鞘的森然冷光填满了空旷的殿堂。公子过绝望的嘶喊被强行扭断在喉咙深处,被粗暴地拖拽向那殿角最深最暗、散着霉味和血腥混合气息的密室囚牢。厚重木门死死合拢,隔绝了所有光与生的气息。
仅仅片刻,从逼仄的囚室角落传出一阵沉闷、极其短暂的皮肉被刺穿的可怕声音。一声凄厉不似人声的嘶嚎猛地冲出,旋即被更重的钝响生生打断。
公子招面无表情地对着殿外躬身行礼的内侍竖起了三根手指——三具尸体,太子的,公子过的,还差最后一个位置。
九月的风带着彻骨的杀伐之气扑向宛丘城头。地平线上尘土腾起如怒龙,蔽天的赤色旌旗下,楚国王师黑压压的军阵挟着雷霆之势迫近。猎猎旌旗之上,斗大的“熊弃疾”三字如同悬在陈国头顶燃烧着赤焰的冰冷刀锋。
楚国公子弃疾一身玄甲,冷硬如玄铁,高踞战车之上。战车旁另设乘舆,端坐着神情木然、身躯在深衣中更显瘦小的孩子——太子偃师的儿子太孙吴。这孩子从混乱中被楚人“寻访”而出,此刻被推作了楚师旗号下一面象征陈国“道统”的旗帜。一双本不该沾染权谋尘埃的稚嫩小手,被迫紧紧握住一支几乎与他等高的、象征着征伐权力的巨大青铜钺。
宛丘城头一片死寂。陈国所有残存的守军与聚集起来的青壮已被那如潮水般漫卷而至的肃杀之气骇住了心神,只下意识地抓紧了手中冰冷湿滑的兵器。守城官面色灰败,手指深深掐入青灰的城墙砖缝里,眼睁睁看着远处尘土之中,又一杆飘扬着“宋”字的大旗破尘而出——宋国大将戴恶已亲率车马辎重,与楚国大军轰然合流!
十月戊申,最后的号角凄厉地撕裂了初冬晦暗的天空!楚军的黑甲与宋兵的青灰甲胄组成的潮水,在震耳的鼓声和沉闷如雷的撞击声中猛烈地拍击、冲刷着陈国最后的防线——宛丘高耸却早已残破不堪的城墙。云梯如噬人的巨兽搭上墙头,箭矢交织成死亡的雨幕,巨石砸在青砖上的碎裂声与垂死者撕心裂肺的呼号将整座城都拖入了血与火的地狱。城楼崩塌的瞬间,象征陈国最后尊严的深色“陈”字大旗被一截呼啸而来的火箭洞穿,燃烧着出刺鼻的焦糊味,裹着残烟颓然栽倒在瓦砾之中。残旗坠落的闷响,最终掐灭了陈国六百载绵延国祚的最后一口残息。
宫殿深处,哀公停灵的梓宫尚披覆着象征国君尊严的彩绣覆衾。楚人手持滴血的戈矛,强横地在昔日禁地肆意践踏,冰冷的甲胄摩擦声在这死寂的殿堂中格外刺耳,翻箱倒柜地搜寻着贵重的玉器金珠。陈宫的殉葬玉璧、玉璜、玉璋……被粗鲁地扯下、搜刮、堆积……
管车人袁克,这个在宫中地位卑下却已侍奉陈室三代、须斑白的老奴,悄然退至大殿那根巨大的蟠龙铜柱之侧。他那双布满老茧、指节粗大的手微微颤抖着,却异常坚定地探入腰间,紧紧握住了从不离身的割皮削草的短铜小刀。刀锋在幽暗光线下反射出一点寒芒。
老管车浑浊的眼角在此时竟挤出一点奇异的安宁和解脱。袁克佝偻的身影猛地绷直,干涩的喉咙低吼出一声只他自己才听清的破碎字眼“主公!”——刀光毫不犹豫地决然刺向身旁他那匹瘦弱老马的脖颈!温热的马血如喷泉般呲出数尺之高,刺目的猩红泼溅在停放哀公梓宫的漆棺盖板上,也染红了袁克那身早已洗得白的褐色旧衣。
就在这血光暴起的刹那,袁克另一只枯瘦的手,如闪电般猛地抄起漆棺旁供台上摆放的一方殉葬主玉!那是由上等和阗青白玉精雕而成的礼天玉璧,象征着陈国的天命!没有丝毫犹豫,倾尽全力,将玉璧狠狠掼向殿中巨大的蟠龙铜柱!“砰——喀嚓!”裂玉的尖锐声响压过了殿外楚兵的喧嚣,洁白温润的玉璧在那冰冷的青铜龙身上撞得粉碎!无数细小的白色碎片迸溅开来,如同在沉沉的黑暗中骤然炸开了一场绝望的雪。
几名正在搜刮财物的楚兵被这石破天惊的玉碎之声惊得一怔,旋即暴怒地嘶吼着,手中的兵器毫不犹豫地向袁克砍去!鲜血瞬间从他肩头涌出!剧痛之下,袁克身体猛地一晃,然而那长久驱使车马、无数次攀爬险坡练就的敏捷却在这一刻爆出惊人的力量!就在几柄冰冷利刃即将及身的瞬间,他猛地矮身扑倒!沾满鲜血与马鬃毛的身体就着惯性向殿旁那扇被士兵砸裂半边的雕花木窗滚去,毫不犹豫地穿过那碎裂的窗口翻身落出,一头栽入了殿外那片早已被践踏狼藉的花圃荆棘丛中,只留下一片被压倒的血色枝丫和身后暴怒的楚兵追击的呼喊。
数月后,郢都新设的陈县治所,一纸告令传于四野。
“王命!”楚王的使者立于高处,宣告之声响彻宛丘宫室遗迹,“封穿封戌为陈公!”这位曾因“城麇之战”拒绝向当时身份尚是公子的现任楚王熊围谄媚行礼而闻名楚国的倔强战将,成了这片亡国废墟上的新主。
章华台上灯火辉煌。一场庆贺陈国设县、新主膺封的筵席正在上演。楚王熊围踞于玉案之后,半眯着醉眼睨向座下恭敬而立的穿封戌,手中玉杯里的美酒荡漾着烛光。半真半假的酒意中,藏着深如渊海的试探与锋芒。
“嗳,陈公,”楚王的声音带着三分醉意,七分王权磨砺出的冰冷锐利,在喧嚣的筵席上空劈开一道缝隙,仿佛无数双看不见的眼睛在暗处睁开,“当日城麇之事,若知寡人会有今日之显贵——”他故意拖长了语调,目光直刺穿封戌的眼底,“卿——怕是要稍稍避让寡人之威光了吧?”
喧嚣的丝竹声浪似乎在这一刻悄然凝滞了一瞬。穿封戌缓缓抬起那张被战场风霜与岁月刻下深深沟壑的脸,他的目光沉稳如山岳,穿透舞女翻飞的霓裳彩袖与浮华酒气,坦荡无畏地迎向御座之上那双审视的眼睛。
“陛下,”他抱拳一揖,声调不高,却在骤然的寂静中字字清晰如金石坠地,直抵这辉煌殿宇的每一寸角落,“若臣当时便能预知陛下今日之显赫……穿封戌别无他想,唯求拼却一命,倾尽一腔滚烫之血,只愿为君上——荡平荆棘,以定楚国河山!”
话语落定,四座皆寂。殿外守着的甲士紧握戟柄。玉璧碎裂的哀鸣、战马临终的长嘶、老仆奔逃时刮过荆棘的喘息……都已沉淀在血与火铸成的基石之下。楚国黑甲之上落满的霜尘簌簌作响,新的秩序,正用更锋利的刀锋,在陈地血沃的大地上,一点点凿刻出未来的轮廓。
陈国宛丘,二月春风也带着刀刃般的凉意。宽阔的辕门两侧,披挂齐整的楚军执戟而立,漆黑的甲胄在清晨湿重的空气中凝结着霜一样的气息。那辕门高耸,以整根巨木削就,蒙着坚韧的熟牛皮,数对粗大的青铜门环狰狞凸起,门额上悬着一串新砍下的牲,凝固的血滴在风中沉重地晃动,扑落下来,洇在门前新掘的松软黄土里。风里,便搅和着浓烈的生铁、皮甲和马匹粪便的咸腥气。这绝非陈国往昔宫苑门庭的气韵了。
马蹄声、车轴碾过土路的吱嘎声由远及近。打头的是鲁国的驷车,旗旌垂卷,青底上书朱红“鲁”字。御者控缰极稳,两匹驮马高大温顺,步履沉稳,带出的尘土也显得克制。车厢内,叔弓大夫端坐,宽大的褒衣博带一丝不乱。晨风掠过帘隙,送进辕门外牲的血腥气。叔弓微不可察地闭了一下眼,随即睁开,目光沉静如古井,投向车窗外渐近的辕门。他看到了辕门两侧楚兵的姿态——并非笔直侍立的肃穆,而是身体微微前倾,握戟的手有力得指节泛白,那是猛虎择人而噬前绷紧肌肉的姿态。一丝冷冽爬上叔弓的脊背。
郑国游吉的车驾紧随其后,两匹健硕的骝马步伐矫健轻捷。车厢内,游吉并未安坐。他几乎整个上半身探出厢门,一手扶着车门,一手拢在眼前遮挡着愈来愈盛的日头,毫不避忌地仔细巡睃着宛丘内外连绵数里的楚军营垒。那姿态仿佛是在巡视自己的封邑。风吹动他额前几缕不羁的散,也拂过那探询而明亮的眼眸。辕门口那双目圆瞪的牲、刀削般站立的甲士、远处营地鹿砦后偶尔一闪的戈戟寒光,尽落入他的眼底。一丝近乎兴奋的光在他眼中飞快划过。
卫使赵黡的车驾显得有些滞重,驭手的呼喝带着焦虑。这辆驷车虽然轮轴粗大结实,车身也打磨得平滑光润,但拉车的四匹马个头毛色不一,步调隐隐透着散乱。车厢里,赵黡眉头紧锁,一只手死死攥着车厢壁上的扶手,指节因用力而透出青白。他紧闭着嘴,目光却透过车帘不住扫视那些执戟的楚军士兵,每一次扫视都带来一阵强抑的不安。辕门的影子沉甸甸地压过来,一股巨大的寒意骤然攫住了他,他猛地吸了口气,又仿佛怕被外面的楚卒听见,那吸气声生生断在喉咙里。
最后抵达的是宋国的驵车,由御术群的驭夫驾驭,四匹雄骏的褐色良马踏着韵律般的步伐冲来。车行至辕门近前,疾奔的马才被驭夫口中一声高亢短促的断喝勒住,骤停在门前丈许。辕门悬挂的牲仍在滴血,一滴浑浊黏稠的血珠恰巧从高处摔落,“啪嗒”一声,溅在拉车前哨的马鬃上。那马受了惊,烦躁地连连刨动前蹄。宋使华亥这才施施然推开车厢门,步态从容地踏下车子。他仿佛没看见鬃毛上那一点污迹,也不在意那稍显散乱的马匹,只是整了整玉带与冠冕,脸上绽开无可挑剔的微笑,朝着辕门内迎候的一位穿着深紫楚服的陈国寺人走去,拱手朗声道“有劳内侍引路。”笑容谦和有礼,目光却径直越过了寺人的肩膀,锐利地扎向辕门深处那片黑沉沉的殿宇。他看似无意的动作,恰好挡在寺人与辕门外楚军统领锐利的目光之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