郢都的秋,沉得能拧出水来。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着宫阙飞檐,压着满城新挂不久的白幡。风从江上卷来,带着水腥和湿冷,钻进甲缝,刺透麻衣,直往骨头缝里钻。宫门内外,甲士肃立,戈矛上的红缨被风扯得笔直,却掩不住那股子从里透出的疲惫和哀戚——楚共王新薨,举国缟素,连空气都凝滞了。
急报就是在这片死寂里撞破宫门的。马蹄声碎,由远及近,踏碎了哀乐余音,也踏碎了灵堂前最后的安宁。斥候几乎是滚下马鞍,泥浆混着汗水糊了满脸,声音嘶哑得如同破锣“急报!吴人!吴军已破鸠兹,前锋直扑庸浦!”
灵堂内,新君楚王熊昭猛地抬头,年轻的脸上血色褪尽,只剩下一片惊怒的苍白。他手中捧着的、准备投入火盆祭奠先王的玉圭,“当啷”一声掉在冰冷的金砖地上。阶下群臣,一片死寂,随即嗡然炸开,惊惶、愤怒、难以置信的低语如同冰水泼入滚油。
“吴贼!乘我大丧,竟敢如此!”
“鸠兹已失?庸浦危矣!”
“国丧未毕,兵戈骤起,天不佑楚乎?”
一片混乱中,一个身影排众而出。老将养由基,身形依旧挺拔如松,只是那身玄色深衣下露出的甲胄边缘,也缠着一道刺目的白麻。他脸上沟壑纵横,每一道都刻着风霜,此刻却沉静如古井,唯有一双鹰目,锐利地扫过堂上惊惶的众人,最终落在年轻的君王脸上。
“大王,”他的声音不高,却像重锤砸在每个人心上,压下了所有嘈杂,“吴人欺我新丧,料我无备,必骄狂轻进,疏于戒备。此,正是破敌之机!”
楚王熊昭急促地喘息着,强自镇定“老将军有何良策?”
养由基的目光转向一旁同样身着重孝、面色凝重的令尹子庚“请令尹率大军,于庸浦险隘处,预设三处伏兵。”他顿了顿,字字清晰,“臣,愿为前锋,引军先行,诈败诱敌。待吴军追入伏地,三路齐,可获全胜!”
子庚紧锁的眉头微微一动,眼中精光闪烁,他盯着养由基那张坚毅如磐石的脸,片刻,重重点头“善!就依老将军之计!三伏之地,由我亲布!”
军令如山。楚军庞大的营盘在压抑的哀戚中爆出惊人的效率。甲胄碰撞,战马嘶鸣,车辕辚辚,取代了连绵的丧钟。养由基顶盔贯甲,翻身上马,他身后,是挑选出的数千前锋精锐。老将勒马回望郢都方向,那里,白幡仍在风中无力地飘摇。他猛地一夹马腹,战马长嘶,率先冲入铅灰色的秋雨之中,身后铁流滚滚,直扑东南。
庸浦,已在眼前。
此地扼守要冲,背靠连绵丘陵,前方是渐趋开阔的滩涂,再往前,便是浩荡大江。深秋的江水裹挟着上游的寒意,浑浊湍急。滩涂上,丛生的芦苇早已枯黄,在凄风冷雨中瑟瑟抖,伏倒一片,形成天然的遮蔽。更远处,丘陵起伏,林木萧疏,正是藏兵的好所在。
养由基立马高坡,雨水顺着他斑白的鬓角和冰冷的铁盔流淌。他极目远眺,江对岸,吴军的营火已如繁星般亮起,映照着江面跳跃的波光。吴军的旗帜在风中猎猎招展,隔着宽阔的江面,似乎也能感受到那股骄狂之气。
“将军,”副将驱马上前,声音带着忧虑,“吴军势大,先锋已至对岸,后续舟船正源源不断。”
养由基嘴角扯出一丝冷硬的弧度“来得正好。传令下去,偃旗息鼓,藏好锋芒。明日,让儿郎们‘败’得真些!”
翌日清晨,雨势稍歇,天色却依旧阴沉得如同傍晚。江面上薄雾弥漫。养由基亲率前锋,在滩涂前列开阵势。楚军的旗帜显得有些无精打采,士兵们的阵列也远不如往日齐整,透着一股强撑的疲态和……难以掩饰的慌乱?
对岸,吴军动了。舟船如离弦之箭,破开江雾,直冲北岸。当先一艘大舟之上,一员年轻将领按剑而立,身披华丽犀甲,正是吴王宗室公子党。他望着对岸楚军那稀松的阵型,脸上是毫不掩饰的轻蔑与狂喜。
“楚人果然丧胆!”公子党大笑,声震江面,“国丧当头,还敢螳臂当车?儿郎们,随我踏平庸浦,直取郢都!先登者,赏千金,封大夫!”
“吼!吼!吼!”吴军士气如虹,战鼓擂得震天响。舟船甫一靠岸,吴军甲士便如潮水般汹涌而下,刀盾在前,长戈如林,以泰山压顶之势,直扑养由基的前锋阵列。
楚军阵中,象征指挥的旌旗似乎慌乱地摆动了几下。前列的楚军士卒,面对吴军凶猛的冲击,象征性地抵抗了片刻,阵型便开始松动、后退。鼓声也变得杂乱无力,甚至夹杂着几声刺耳的鸣金声。
“败了!楚军败了!”吴军阵中爆出更狂热的呐喊。公子党热血上涌,眼中只有前方那杆似乎随时会倒下的楚军将旗和那仓皇后撤的“败兵”。
“追!别让养由基跑了!擒杀此老贼者,官升三级!”公子党长剑前指,一马当先,率领精锐亲卫,如猛虎下山,一头扎进了那片看似一马平川、实则危机四伏的枯黄芦苇荡。身后,数万吴军精锐,被胜利的狂热冲昏头脑,争先恐后,涌入庸浦滩涂,阵型在追击中迅拉长、散乱。
养由基策马奔逃在队伍最前,铁盔下的面容冷峻如冰,耳中清晰地捕捉着身后吴军越来越近、越来越狂乱的喊杀声和马蹄践踏泥水的噗嗤声。他估算着距离,计算着吴军主力进入伏击圈的程度。当公子党那杆耀眼的将旗几乎要戳到他后心时,养由基猛地勒住战马,战马人立而起,出一声穿云裂石的长嘶!
与此同时,他手中令旗狠狠劈下!
“呜——呜——呜——”
三声凄厉得如同鬼哭的号角声,骤然撕裂了滩涂上的喧嚣!这号角并非来自败退的楚军前锋,而是从他们两侧那死寂的芦苇荡深处,从后方丘陵的密林之中,同时冲天而起!
公子党脸上的狂笑瞬间僵住,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他猛地抬头。
左边,右边,后方!枯黄的芦苇如同被无形的巨手掀开,无数楚军甲士如同鬼魅般现身!他们沉默着,唯有手中早已引满的强弓劲弩,在阴沉的天空下闪烁着死亡的寒光。丘陵之上,林木摇动,更多的楚军身影显现,居高临下,控弦待。
没有呐喊,没有鼓噪。只有弓弦震动的嗡鸣汇成一片低沉而致命的雷声!
“咻咻咻咻——!”
箭!遮天蔽日的箭!不是稀疏的流矢,而是真正的钢铁暴雨!带着楚人压抑已久的悲愤和复仇的烈焰,从三个方向,以毁灭一切的姿态,狠狠泼向拥挤在滩涂上、阵型散乱的吴军!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公子党眼睁睁看着冲在最前的亲卫,如同被狂风扫过的麦秆,瞬间倒下一片。犀利的箭矢穿透皮甲,贯穿盾牌,带起一蓬蓬温热的血雾。惨叫声、马嘶声、金属撞击声、箭矢入肉的闷响,瞬间取代了方才追击的喧嚣,交织成一曲地狱的挽歌。
“有埋伏!中计了!”公子党目眦欲裂,嘶声狂吼,“撤!快撤!后队变前队!退!退回去!”
晚了!一切都太晚了!
楚军的箭雨没有丝毫停歇,一轮方落,一轮又起,连绵不绝。滩涂泥泞,人马拥挤,吴军士卒成了最好的靶子。冲锋的势头被这突如其来的死亡风暴彻底打懵、打散。后军想掉头,却被前军溃退下来的人马冲撞得七零八落,自相践踏者不计其数。
“杀!”
震天的喊杀声终于从楚军阵中爆!子庚亲率的中军主力,如同蛰伏已久的怒龙,从丘陵后猛然杀出!沉重的战车碾过泥泞,锋利的戈矛组成钢铁丛林,朝着混乱不堪的吴军侧翼狠狠撞去!
养由基勒转马头,那张古井无波的脸上,此刻只有冰冷的杀意。他摘下鞍旁那张闻名天下的硬弓,抽出一支特制的长箭,弓开如满月,箭尖稳稳指向乱军中那杆最为醒目的吴军帅旗,以及旗下那个金甲闪耀、正试图收拢溃兵的身影——公子党。
弓弦响处,箭似流星!
公子党正挥剑砍倒一个挡路的溃兵,试图稳住阵脚,一股尖锐到极致的破空声已至脑后!他本能地侧身,那支灌注了养由基毕生功力的利箭,“噗”地一声,狠狠贯入他胯下战马的脖颈!那匹神骏的吴地战马出一声凄厉的悲鸣,轰然倒地,将猝不及防的公子党重重摔入冰冷的泥浆之中!
“保护公子!”几名忠心亲卫拼死扑上。
然而,楚军的洪流已经席卷而至。养由基一箭射出,看也不看结果,长刀已然出鞘,雪亮的刀锋划破雨幕“儿郎们!随我杀敌!为先王雪耻!”
“杀!为先王雪耻!”楚军将士积压的悲愤如同火山般喷,以养由基为锋矢,狠狠楔入吴军最混乱的核心。刀光剑影,血肉横飞。失去指挥、士气崩溃的吴军彻底沦为待宰羔羊。
公子党刚从泥水中挣扎着站起,头盔歪斜,满身污秽,几柄冰冷沉重的楚军长戈已经交叉架在了他的脖子上。戈刃上还滴着温热的血。他抬起头,正对上养由基那双深不见底、不带丝毫感情的眼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