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嚓!嚓!”
两声极其干脆、令人头皮麻的骨骼筋络断裂声!
斗椒那双曾经绞杀过无数生灵、如同铁铸般的壮硕腕部,在他自己极度错愕、甚至来不及从“目标得手”的惯性思维转换过来的茫然目光注视下,齐根而断!
两只依旧握紧短戟的断掌,连同紧握的凶兵,随着血泉的猛烈喷涌,飞离了他的躯体!
“啊——!!!”
非人的惨嚎终于从斗椒口中炸开,瞬间盖过所有声音!这不再是暴怒的咆哮,而是肢体陡然被斩断、力量和生命的根基被彻底剥夺所引的剧痛与灵魂震颤!他双膝一软,失去所有支撑,魁伟的身躯如同被狂风折倒的巨树,轰然向后摔倒!那喷涌的血泉如同一道狂怒的赤色喷泉,向上溅起数尺,将上方残存的精美藻井壁画染成一片狰狞恐怖、无法形容的红黑色!
熊侣的视线被这近在咫尺的血腥喷溅彻底模糊!如同置身一片血海。但身体的本能比思绪更快!在樊哙用生命挡住戟刺的瞬间,他没有任何停顿!在斗椒断腕、惨嚎倒地的刹那——
熊侣一步上前!足底踏过樊哙身体流出的温热血泊!手中长剑如同积蓄了千年寒冰和熔岩的怒龙,自下而上,划出一道凌厉到刺穿灵魂的逆势弧光!
目标——
斗椒那因极度剧痛和惊骇而大张、出非人嘶吼的咽喉!
“噗嗤!”利刃割开皮肉喉管的闷响在喧嚣的战场中如此清晰!斗椒那足以撕裂夜空的惨嚎戛然而止!喉咙里只出“嗬嗬”的、如同破瓮漏气般的抽吸声。他庞大的身体重重砸在布满血污和碎骨内脏的地面上,剧烈抽搐着,赤红的双目圆睁,死死盯住熊熊燃烧的殿顶深处某一处不可知的虚空,似乎穿透了烈火与浓烟,看到了先祖怒视的冰冷目光,那目光里没有半分宽恕。他断了手腕的臂膀徒然地、神经质地向上扬动了一下,如同濒死的猛兽想要挥爪,却再也聚不起一丝力气,便彻底僵直不动。
冰冷的晨曦如同天神的审判之瞳,缓缓划破郢都上空残余的青黑色夜幕。章华台的血与火已被短暂扑灭,留下焦黑的断壁残垣、凝固成黑紫色的大片血污、堆积的残破尸体,以及废墟上盘旋不去的浓烈腥气。风中再无狂乱的杀伐嘶吼,只余下伤者细碎压抑的呻吟、甲胄在破碎地砖上拖沓行进的摩擦声,以及一种巨大灾难过后死一般沉重的空寂。
这片死寂中央,丹陛之上残存的殿宇平台,一片狼藉中,楚庄王熊侣身披甲胄,巍然矗立。玄色王甲上凝结着厚厚一层黑色的血痂,肩上歪斜的披膊和胸前深刻的劈痕诉说着昨夜血战的惨烈。他脸上沾满混着尘土的黑红污迹,唯有那双眼睛,在残烬与晨光交织的惨白光线里亮得如同淬过火的九天神兵,穿透了所有疲惫与血腥的遮蔽。
阶下宽阔的广场,如同刚刚经历了一场恶神肆虐的屠宰场。潘崇、苏从、屈氏、蒍氏……那些曾在黑夜中蛰伏、又在黎明前显形的面孔肃立两侧。许多官员袍袖被撕扯破损,脸上带着烟熏火燎的印记,但此刻,他们的眼睛都盯在广场中心那一片黑压压跪着的人群上。
这些人是若敖氏的魂。往日赫赫扬扬的车马仪仗、锦绣华服早已被剥去践踏在污泥血泊之中。斗般被人死死按着肩膀跪在队列最前端,平日里永远一丝不苟的深衣被撕扯得露出内里破损的衬里,斑驳凝固的血块沾满衣襟。曾经掌握朝纲、温文尔雅的令尹已不复存在,此刻他额角上一道新添的深长伤口不断有暗红的血丝渗出,滚落混合着泥土和冷汗的肮脏面颊,将那最后一丝强作镇定的华贵剥离殆尽,只剩下被彻底碾碎后空寂的死灰色。他身后是黑压压一片嫡支旁系子弟,他们的头颅被无情地按低,紧贴着冰冷肮脏、浸透了亲族血水的砖石,无数双眼睛里充斥着恐惧、绝望、麻木和尚未褪尽的、源自血脉深处的倨傲死灰,交织成一片无声的惨烈。
风吹过广场,卷起薄薄一层灰烬和血腥。
熊侣缓缓抬起手,那只手同样布满污垢血渍,但此刻极其稳定。他指向台下那片曾经权倾楚国、此刻却只能在晨光微曦中绝望等待屠戮的若敖全族。
“看——!”他的声音第一次在郢都肃杀的晨风里响起,不再是往日含混的慵懒,而是金石般坚硬、裂帛般清晰,每一个字都裹挟着昨夜残留的铁锈气和浓烟味,重重砸在每个人的耳膜上,穿过灵魂深处,“此非寡人嗜杀!”
声音不高,却因广场的空旷和残存的死寂而被无限放大。
“乃——”他目光缓缓扫过阶下那无数匍匐的背影,最终落在潘崇、苏从……每一个在昨夜之前还竭力谄媚若敖、又或在今朝之前屏息以待的朝臣脸上。
“若敖氏——”他一字一顿,声音陡然拔高,如同青铜巨钟被晨槌猛烈擂响,震颤着广场上每一粒沾染血与泪的尘埃,
“自燃其族!”
四个字带着无可置疑的审判,在血色晨曦中轰然坠落。如同一记无形的巨掌,压得整个刑场再无人敢出一丝喘息。阶下斗般的身体猛地一抽,那残留的、空寂的死灰眼眸里终于爆开最后一簇名为悔恨的火焰,随即如同燃尽的灯烛,彻底黯淡下去。
在广袤的青灰色天空下,他最后听见的,是君王冰冷的宣判,是无数若敖氏子弟终于崩溃的压抑呜咽,以及——
郢都城北,权水之滨若敖氏那千年荣耀的古宗庙方向,数道冲天而起的、代表着焚天灭地的黑灰色狼烟。它们在铅灰色天幕下翻滚升腾,如巨大的、永不闭合的绝望瞳孔,冰冷地注视着这片即将被彻底洗刷的土地。
……
南方的暴雨像天神泼翻的巨瓮,没日没夜倾泻着。舒国孤城如同泥沼中一枚坚硬的核桃,浸泡在冰冷的泥水里。残余的木石城墙被楚军连日投掷的石炮、箭雨啃噬得支离破碎,裂缝处渗着浑浊的血色。风里裹满了尸骸的腐臭,混合着烂泥浓稠腥气的潮湿空气压得每个活人的鼻腔生痛。
城墙下堆积的尸体在雨水中泡胀、黑,形成恐怖的一道屏障。舒国最后的箭矢从城头零落下来,疲软无力,连最简陋的木盾也难以穿透。
“起梯!”低沉的命令似滚雷,从如林的长戟丛之后传出。
楚国都尉熊炎立于木制望台之上,厚重的犀甲上水流纵横。他目光如刀锋,盯住舒国城墙上那些稀疏挣扎的黑点。泥泞中传出震耳的呼喝,巨大的木梯被沉重的脚步踩得呻吟,裹挟着一片泥浆轰然竖立起来,搭上尚算完好的那截墙头。雨滴疯狂击打梯身,更显战事惨烈和前途未卜。
舒国城墙上猛地爆出一片令人寒颤的呐喊。最后几十名守军如被逼到绝境的瘦狼,在湿滑的城垛上挺立如石,紧握手中参差不齐的戈矛。他们以身躯死死抵住木梯顶端,口中嚎叫着非人的号子。滚木带着泥浆猛然落下,沿着梯身凶狠碾压而下,正爬行其上的几具楚国躯体瞬间软倒,闷声不响滚入泥淖深处。
“弓!”熊炎声音无一丝波澜。
身后顿时弯弓齐展,密如蝗群。冰冷的铜镞穿透倾盆雨幕,割裂空气出尖锐嘶鸣。城墙之上顿时连串血花绽开,那些抵住梯头的躯体扭动着向后栽倒。空出的位置立刻有新面孔用命填上。一名披头散的士兵猛扑出来,竟抱住楚国沉重的攻城槌尖端,以身躯强行拦截死神的冲击。接着第二箭钉入胸口,再一箭射透手臂,他依旧死死抱住那冰冷木头不放,直至槌头撞开城墙的巨响淹没他最后一声呐喊……
烟尘、碎木、碎石混同血肉喷薄入雨雾。一个撕裂的、象征彻底终结的缺口,终于对着楚军轰然洞开。
“舒国破了!”熊炎的吼声混同所有士兵的咆哮,汇成一股撕裂天际的力量,滚雷般震耳滚沸整个战场。
城墙上,太子偃的脸在瓢泼大雨中,惨白如新洗的素绢。他身后仅存的几十甲士,身体紧贴湿滑的城墙,眼神空洞却带着野兽濒死前的狠厉。他们手中的戈矛已被折断,残存剑刃也被磕崩无数豁口,像一排绝望的獠牙。
偃的视线越过城下的尸山血海,凝在楚军大营那面王旗之上。雨水在它的玄色底上蜿蜒流淌,那上面的篆文“楚”字竟仿佛在雨中沉浮晃动。他喉间腥甜滚动,一股恨意撑得他目眦欲裂。两年前,楚使带来庄王咄咄逼人的盟约要求贡赋、粮草、奴隶……那措辞如同勒进骨头的铁索。老父王的惊惧和满殿臣僚的低语犹在耳边回旋。他一人独对使臣,掷地有声“舒国小邦,国虽破,骨不折!”楚使拂袖而去时冰冷的眼神,此刻在雨幕中与王旗的猩红骤然重叠——这便是刚毅对抗的终局代价了?骨头纵然不折,身国却早已粉碎成齑。
“太子!”身旁亲兵嘶哑的吼声将偃震醒。楚军玄色潮水已至城下,出震破耳膜的巨大轰击声。偃猛甩掉遮住眼睛的雨水,狠狠捏住剑柄上斑驳的缠绳。他昂面对缺口方向,口中迸一个模糊却又裹挟金属声的字“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