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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9章 九鼎轻重(第2页)

“王上,”斗般终于开口,声音平滑低沉,不带丝毫波澜,“司马子重前日已郢都精卒千乘,据守险隘,敌必不敢深进。些许边鄙骚乱,何足扰我王宴乐之兴?”他微微欠身,态度恭谨,话语却如一把裹着丝绒的钝刀子,“些许疥癣之疾,臣等自当为君王分忧。”

熊侣努力聚焦着目光,似乎在分辨阶下说话的是谁,半晌才迟钝地点点头,又像是突然被身侧侍女倒酒的动静吸引,注意力彻底涣散。“……好、好……”他的手胡乱摆了摆,几乎碰翻了那只嵌满珠玉的犀角杯,“……若敖……办事……寡人放心……”话音未落,头颅已沉重地垂在肩头,只剩下几缕黑随着胸膛不规律的起伏轻颤。

阶下斗般躬身行礼,嘴角牵起的弧度几不可察。斗椒虎目环扫殿宇,那审视的目光如同巡行自己封地的雄狮,扫过屈氏、蒍氏、潘崇大夫等人,如同看着一堆无足轻重的土偶木梗,随即收回视线,对着斗般的背影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殿堂的角落里,潘崇大夫紧抿着嘴唇,藏在大袖中的拳头几乎要捏出血来,他的目光掠过醉态酩酊的年轻君王,又投向那些若敖氏官员难以掩饰的骄矜之色,深沉的痛苦与愤懑在他眼中一燃即灭。

丹陛之上,那个醉倒的年轻躯体蜷曲着,如同失去知觉的困兽。然而在那无人得见的浓重阴影里,在王榻一侧沉重的蟠螭纹帷幔投下的巨大暗色中,熊侣的手指却以一种极其缓慢、极其隐蔽的幅度,一点点、一点点地收紧,指尖深深掐入掌下冰冷的、坚硬的黑檀木榻边缘。那木质纹理粗糙而冰冷,仿佛刻印着这个国家深重的积弊。他掌心里的剧痛无声而尖锐,刺入骨髓,像是濒死野兽用最后的气力在磨砺自己的爪牙。

蝉声聒噪,穿透层层叠叠的帷幕纱幔,钻进章华台深处这间被熏香、酒气和残羹气息久久腌制的寝殿。庄王熊侣斜靠在绘有精美云雷纹的黑漆凭几上,宽大的玄色王袍衣襟松散敞开,露出一段嶙峋的锁骨。他手中把玩着一个镶满绿松石的青铜酒爵,醉眼乜斜地看着眼前激烈争辩的两人——新进的平民大夫苏从和若敖氏倚重的史官太卜。

“大王!三载了啊!”苏从须激张,因激动声音带着金石般的震颤,他一步抢到席前,宽大的麻布衣袖随之摆动,显露出几分不合礼仪的狂态,“豺狼食邑,盗跖横行!王畿之外,烽火告急;宫墙之内,宵小当道!”他的手指,虽未明指对面,却如利剑般直刺史官太卜所处的阴影,“再这般醉卧长昼,楚国根基……怕是要被人拆光了!”他喉间哽咽,猛地伏下身去,额头重重顿在冰冷的青铜方席席缘,出沉闷一响。汗水顺着他佝偻的脊梁骨滑落,浸透了粗麻衣袍的肩背。

太卜一身繁复深服,正襟危坐,怀中捧着一枚裂纹诡谲的大龟壳。他对苏从的失态视若无睹,转向熊侣,声音刻意放缓,带着古老巫咒般的韵味“王上明鉴,臣卜筮所得‘归妹’之象,上震雷而下兑泽,雷动于上,泽悦其下。此乃吉兆!兆示君王厚积必,不争……其锋自锐。苏大夫言重了。”他浑浊的眼珠带着深不见底的寒意,轻轻扫过苏从颤抖的脊背,“眼下,唯有安守静待天命,岂可因一时意气而轻启刀兵?以臣之见,朝野流言四起,不过因王上年少,权下移,若敖为国之重器,其忠诚乃宗庙基石,万万……”他没有说下去,只是微微摇头,布满皱纹的脸上显出“不宜点破”的高深莫测。

“放……屁!”熊侣猛地将手中沉重的酒爵砸向身侧堆满残骨的金盘,沉闷的撞击声中,肉汤和油污溅了他一手一脸。他的声音从嘶哑的喉管里挤出,饱含浓浓的醉意和无法言说的愤懑,“寡人喝酒……碍着谁了?寡人躺下……惹着谁了?什么豺狼盗跖,宵小权臣……都吃饱了撑的,嚼舌根……嚼到寡人头上!”他挥动着沾满油腻污迹的手,仿佛在驱赶一群恼人的蚊蝇,“滚……都给我滚出去!让寡人……清静……喝……”

苏从痛苦地闭上双眼,泪水和汗液混在一处,沿着虬结的青筋蜿蜒爬下。而太卜则不着痕迹地松了口气,微不可察地整理袍袖。一名内侍小心上前欲搀扶醉倒的君王,却被熊侣猛地一把推开“滚……开!寡人……还能喝……”他身子剧烈一晃,几乎栽下坐席,手胡乱地在空中抓挠着。无人注意,他那双被酒意蒙蔽的眼睛深处,瞳孔骤然收缩,那一瞬间闪过的厉光如同寒潭底部被惊起的蛇瞳。唯有当他布满黏腻汤汁的手指掠过眼前时,那层浑浊瞬间被一种极度冰冷的清醒取代——太卜所说的“不争其锋自锐”,此刻在他心池深处如同投石入水,激起的每一道涟漪都无声燃烧着淬炼的火苗。可那点光仅如电光石火,随即便被一层更加深重的醉意和狂放重新遮盖。他像一头被抽去筋骨的困兽,瘫倒回铺陈的锦垫上,出含混的呜咽。

殿门被无声推开,又快掩上。楚国掌兵令尹斗般一身漆黑官袍,静默走入弟弟司马斗椒那间弥漫着紧张铁腥气的府邸内堂,仿佛一缕不易察觉的鬼魅。

屋内门窗紧闭,厚重的锦帘隔绝了所有日光和市井喧嚣。唯有壁上悬挂的几副厚重青铜甲胄在跳跃的兽油灯下反射出沉重的幽光。内堂中央,司马斗椒赤裸上身,一身纠结筋肉在灯下如铜浇铁铸,虬结盘绕。他手中两把淬过火的锋利短铜戟翻飞如鹞鸟振翅,劈、撩、刺、格,每一次锋刃切割凝固的空气都出短促尖利的“呜嗡”声。汗水顺着他鼓胀的臂膊线条狂野地淌下,在他脚下的桐木地板上砸出一小圈一小圈深色的湿迹。一只盛满清水的铜匜歪倒在一侧,水渍蜿蜒浸润开一片深色。

“咣当!”

斗椒双戟猛地交叉一架,出一声刺耳金鸣,他这才停下,剧烈喘着粗气,如一头激斗后的猛兽。豆大的汗珠沿鼻翼滑落,摔在布满老茧的粗大指节上。

斗般平静的声音在幽闭压抑的空间中响起,压过那粗重的喘息“……潘崇那老匹夫,今日在朝堂下暗中会了屈、蒍两家大夫。”他将“暗中”二字微微加重。

斗椒鼻中重重嗤出两道滚烫的白汽,抬手抹了把脸,声音如同闷雷滚过石缝“那帮宵小……终于按捺不住了?”短戟在手中出不耐烦的嗡鸣,“我今日校场点卯,便有几个老卒眼神闪烁不定,问些粮秣器械的破事……哼,想探老子的底?”杀意凝聚在眼底。

“何止于此。”斗般缓步走向灯影更深的角落,背对着斗椒凝视墙上那巨大的楚国山川舆图,目光牢牢锁定着郢都的位置,“太仆令,王车御者,还有数名宫门尉职位的调动名单……”他屈指,极其缓慢地在那羊皮卷上郢都的位置点了点,“都出自内廷秘记……直递大王。”他缓缓转过身,灯火将他半边脸庞照得明暗不定,眼神锐利如鹰隼,“而此刻,我们那位醉眼迷蒙的大王,竟批了个‘可’字。诸事,皆遂了潘崇心意。”

斗椒手中的短戟骤然凝固!戟尖悬在半空,微微震颤。戟光映在他怒睁的虎目里,瞬间灼烧起两团赤红的火焰“他敢?!”铜戟森寒的光随着他暴怒的声音陡然暴涨,锋芒直指宫城方向,“那只知酒肉的蠢物……什么时候学会动这种心思了?是谁?潘崇?还是别的狗爪子?”

“谁给他递的刀不重要了。”斗般的声音沉冷如深潭坚冰,敲打在死寂的堂内,“重要的是,刀已经握在了他手里。尽管握得摇晃不稳……却终究有割开皮肉的力气。今日割的是外围枝叶,明日,焉知不是你我颈项?”他踱回灯影边缘,看着斗椒那张因暴怒而扭曲、汗油闪亮的面孔,“醉卧高台,麻痹你我近三载。好一个‘三年不鸣’的潜龙!他等的就是这一刻吗?”

“三载?”斗椒咀嚼着这两个字,仿佛要嚼碎某种耻辱的硬壳,须臾间,他出一串低沉桀桀的怪笑,声带震动如同破锣,在斗室中激起令人心悸的回音,“呵呵……三载装痴作哑……原来如此!想等我们松懈?想学老猫逗弄耗子?老子这颗脑袋,可是在尸山血海里滚出来的!他以为凭他那双嫩手和几个摇舌鼓唇的旧臣,就能拿走?”暴戾的气息瞬间爬满眉宇,冲散短暂惊疑,“老子今夜就去宰了他!把这颗装醉的脑袋拧下来当酒爵!”手腕一翻,双戟嗡鸣欲起。

斗般眸中寒光一闪,抬手止住斗椒即将暴起的身形,一步踏入更亮的灯影里,脸上每一根纹路都刀刻般清晰“椒弟!不可冲动!大王居深宫,护卫虽不济,亦非木偶。此刻动手,以什么名目?弑君?那正中潘崇奸计!届时我族背负不臣巨恶,天下共讨之!整个若敖族,千年根基,将成齑粉!”他一字一句,如铜钎凿石,钉入斗椒狂暴的神智。

斗椒胸腔剧烈起伏,汗气蒸腾如同燃烧的炭块“那怎么办?等他磨利了刀,砍下我的头来?”他的声调近乎嘶吼,“兄长!难道你忘了?我们若敖氏的祖庙里供奉着什么?是熊绎公!是楚国的开国太祖!论血之尊贵,我们才是这江汉大地之主!区区一个被我们选上来、看管了三年的酒疯子,也敢反过来噬主?!”他猛地将手中双戟狠狠交叉互击!

“铛——!”

震耳欲聋的金铁巨响轰然炸开,直冲屋顶,盖过他嘶哑的咆哮。墙壁上悬挂的铜甲嗡嗡共振,灯盏中兽油焰火剧烈地左右摇摆,拉长了两人扭曲而巨大的黑影,投在绘满狞厉饕餮纹的墙壁和天花上,如同将要择人而噬的远古巨兽。

那狂啸的回音久久盘踞在斗室内,带着血腥的杀伐之意,像一把无形的铁锤,砸碎仅存的所有顾忌。斗般深深吸了一口混杂着汗味、铁锈味和浓烈油脂味的气息,眼瞳深处最后一丝犹豫,被这毁灭性的碰撞声彻底击溃,化为一片冰封万物的死寂。

“是啊……开弓没有回头箭。”斗般的声音变得异常平静,平静得像是万丈玄冰下的暗流涌动,“既已见疑,血染宫闱便不可避免。与其束手待毙,坐等昏君与潘崇将我等分而剐之,不若……”他停顿片刻,目光扫过墙上舆图那些代表郢都诸门的细微标记,又缓缓转回斗椒燃烧着血丝的眼睛,“行非常之事,立非常之功!若熊侣死于乱军,另立新王不过在你我一念之间!史简之上,不过一场意外兵变。至于那些喋喋不休的嘴巴么……”他抬手,轻轻掸了掸袍袖上并不存在的尘埃,话语冰寒彻骨,“正好……一并收拾干净!”

斗椒嘴角咧开,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带着地狱磨刀石上淬炼过的狠厉“那就……送王归天!”

夜浓得化不开,空气燥热粘稠。郢都城如一头蛰伏的巨兽沉入梦魇,唯有章华台高处尚有几点灯火漂浮,如同几颗迷途的寒星,却被更深的夜色紧紧攥在掌心。

风,突然起了。

一阵阴冷的、毫无预兆的穿堂风,猛地从庭院深处的回廊里旋起,裹挟着浓烈的花叶腐败气息和刺骨的寒意,“呼”地撞开内殿虚掩的隔扇门扉!

“砰!”巨大的木门撞在门框上的声音如闷雷般在死寂的夜里炸响。

蜷伏在锦榻上的熊侣骤然惊醒!宿醉的头颅像要裂开,剧痛撞击着太阳穴。然而仅仅一瞬,一种野兽般更本能的警觉压倒了所有混沌!他霍然坐起,双眼在黑暗中锐利如鹰隼。

王榻旁值夜的近侍樊哙一个激灵,“噌”地从席上跪坐而起,手已按上了腰间铜剑鲨鱼皮包裹的剑柄,机警环视。几盏将残的青铜雁鱼灯在骤然涌入的腥风里疯狂摇曳,光线诡异地明灭跳跃,将樊哙脸上瞬间绷紧的棱角和君王骤然紧缩的瞳孔映得如同鬼魅。

殿外……有隐隐的、不寻常的震颤从脚底传来,如同无数巨兽在远处的街巷深处踩踏着大地!

那不是集市的声音……那声音细密、低沉、沉重而急促……千锤百炼的耳朵本能地分辨出——这是甲叶碰撞的冰冷摩擦声!是无数穿着重甲的脚掌在夯土路面上奔走的闷响!是带着血腥渴望的低沉喘息汇聚成的暗流!这些声音正穿透厚重的宫墙、越过层层叠叠的殿宇庭廊,朝着这章华台的核心处奔涌!越来越近!

樊哙脸色铁青,一声爆喝冲口而出“王上!披甲!”吼声未落,他已如同离弦怒箭直扑向殿角。那里,沉重的桐木架子上,一领通体黝黑、厚重坚固得如同巨兽鳞片的复合皮甲正被冰冷的兽油灯火映衬着,甲片紧密咬合,沉默凝聚着千钧之力。

“铿!”刺耳的金铁摩擦声骤然撕裂殿内的死寂!

殿门之外!沉重包铁的殿门正被某种巨大的力量疯狂地撞击!伴随着狂野暴戾的嚎叫“昏君无道!天厌之!开门!开门!”每一次重撞,都让整座宏大的殿宇木构出一阵痛苦的震颤!门栓在剧烈震动中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厚重的门板如同饱受巨锤蹂躏的巨鼓,蒙皮在撞击下痛苦地向内弯曲变形,门枢出尖锐刺耳的扭曲声响,仿佛下一秒就要彻底断裂!

没有一丝迟疑!樊哙的臂膀在暗影中猛然爆出惊人的力量,他以一种近乎狂野的度将黑沉沉的重甲奋力提起!那甲胄的冰冷与重量仿佛凝结了死亡的寒意,瞬间压上了熊侣的肩头、胸背!甲叶紧密咬合着,出细碎而令人牙酸的刮擦声。熊侣挺拔的身躯在这一刻似乎被注入了无形的铁髓,陡然撑起。他猛地下蹲,伸手,一个无比流畅的动作,精准地抓住榻边那柄久未沾血的楚式长剑。青铜剑鞘冰冷入骨,他五指收紧,因酒醉而微颤的指节瞬间变得如同磐石般坚稳!

几乎在他握住剑柄的同一刹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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