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崇跃马阵前,须戟张,声若霹雳雷霆贯入城内“公子燮!斗克!!逆贼听着!!!开城门,交出大王,尚可留尔全尸!!!负隅顽抗者,定叫尔等粉身碎骨,诛灭九族!!!”话音未落,密集的箭雨如同致命的蝗群,伴随着弓弦令人心悸的嗡鸣声,铺天盖地地泼向城头!霎时,城墙垛口后响起一片凄厉的惨叫!血花在寒风中绽放,尸体滚落。
城中,公子燮与斗克面如死灰。消息早已传来——伏击彻底失败,“鹞鹰”尽墨!他们最担心、也认为最快也需十数日方能回师的成嘉大军,竟如神兵天降般出现在城下!那巨大的攻城冲槌撞击城门的沉闷巨响,每一下都如同砸在他们两人的心口!箭矢、石头如雨点般落下!成嘉显然没有任何围困或劝降的打算,他调集了全军所有攻城器械,昼夜不停地起一轮又一轮猛烈的强攻!郢都坚固的城墙在连日不断的饱和打击下也开始剧烈震颤、呻吟!
包围圈像铁桶般收缩。原本忠于王室的将领,在得知公子燮、斗克竟敢挟持大王的消息后,更是义愤填膺,利用城中混乱,动了对公子燮、斗克党羽的清洗!内乱如沸水,外攻似重锤。粮草囤积处被忠于王室的士兵焚烧!水源遭到不明来源的污染!斗克派出的求援信使如同石沉大海!士兵逃亡、民众怨声载道。曾经看似牢不可破的戒严控制,短短数日之间便已冰消瓦解!公子燮和斗克几乎被困在宫室之内,昔日那些环绕在侧的党羽如同阳光下的薄雾,消散得无影无踪。恐惧,如同冰冷的藤蔓,日夜缠绕着他们。
宫殿深处,寒气逼人。斗克如同困兽般在一间偏殿内来回踱步,铠甲摩擦的声音显得异常刺耳。他猛地停下,布满血丝的双眼死死盯着面无人色的公子燮。“守不住了!宫门迟早被攻破!现在不是迟疑的时候!”他的声音嘶哑,带着破釜沉舟的狂躁,“城内已无我等容身之地!我们必须走!带上那个毛孩子一起走!”
公子燮眼神惊惶闪烁“带走大王?这……这形同劫持……”
“劫持?!”斗克出一声怪笑,脸上是豁出去的疯狂,“我们已经‘挟持’了一次,何惧再来一次?!成嘉为何不敢强攻?就是怕伤了那娃娃性命!只要我们带着这小大王在手,就是他最大的护身符!去南边!过江!我们去云梦泽深处!那里山高林密,水泽纵横,官军难以清剿!只要大王在我们手中,我们就能召集旧部,割地称制!向各诸侯号施令!我们,才是楚国真正的当政者!令尹和大司马!哈哈哈哈!”他的笑声在空寂的大殿里回荡,充满了末路的癫狂。
公子燮浑身一颤。割地称制,另立中枢……这条路的凶险他岂能不知?但眼下,退一步是悬崖,原地等待更是万劫不复。这疯狂的最后一步棋,似乎成了唯一可能的活路。他眼中最后一丝犹豫被绝望的狠厉取代,咬了咬牙,从喉咙深处挤出一个字“走!”
十一月的郢都,一场暴风雪骤然降临,仿佛连老天也要埋葬这场变乱。深夜,宫城通向一个隐蔽侧门的长廊上,亲兵队护卫着一个步履踉跄、身着王袍的瘦弱少年——年仅十五岁的楚庄王熊侣。雪粒夹杂着冰雹,狠狠地砸在脸上身上。熊侣脸色煞白如纸,嘴唇冻得紫,单薄的王袍在寒风中如同破絮。他努力想站稳,却被左右两个壮硕的卫士粗暴地架着胳膊,几乎是拖行前进。身后是公子燮焦急的催促和斗克凶狠的呵斥。他从未感到离自己尊贵的身份如此遥远,又如此贴近绝望的边缘。就在昨日,斗克的亲兵硬闯进寝宫,冰冷的刀锋直接架上了他稚嫩的脖颈!那一刻,巨大的屈辱和恐惧攫住了他。他想起了父王临终前握着他的手,眼中充满托付“熊侣吾儿……国事艰难……成氏……可托付柱石……”言犹在耳,而今……柱石被阻于城外,自己却落入叛贼手中!成为他们用以保命、甚至妄图分裂楚国的工具!他的指甲深深陷入掌心,留下几道血痕,却无法抵挡彻骨的寒意。
侧门在风雪中悄然打开。门外早已备好几辆覆盖着厚重毛毡的青布马车。风雪呼啸着灌入车厢,冰冷刺骨。在公子燮、斗克亲兵队亡命般的掩护下,一行车辆如同一队在风雪中挣扎的鬼魅,艰难地撞开西面守军薄弱的缺口,冲出了陷入血与火、正被成嘉军猛攻的郢都城门!
寒风裹挟着暴雪,如同一只只无形的冰冷巨手,凶残地抽打着仓皇奔逃的队伍。车轮在积满冰雪、崎岖不平的荒野小路上艰难地颠簸前行,留下两道长长的、迅被新雪覆盖的辙痕。熊侣蜷缩在冰冷透风的马车一角,每一次颠簸都震得他浑身骨头欲裂。冷风如同无数细小的冰针,透过厚毡的缝隙,钻入骨髓。他咬紧牙关,不让牙齿出咯咯的碰撞声,生怕引来前方马车上那两个逆贼的呵斥。身体的酷寒远不及心中的冰冷与绝望郢都……楚国……他几乎已能听到先祖震怒的咆哮在风雪中回荡。
公子燮和斗克同样在煎熬。身后遥远的方向,似乎仍能听到郢都城头震天的厮杀声。每一次回望,公子燮都脸色惨白,眼神涣散,焦虑和悔恨如同毒蛇噬咬。斗克则暴躁如雷,疯狂地鞭打着拉车的马匹,命令亲兵不顾一切加!加!马匹喘息如雷,口鼻喷出大团白雾,已是强弩之末。跟随的亲兵在连日逃亡和酷寒交迫下,不断有人掉队、倒毙。逃亡之路,亦是一条通往地狱的不归路。
就这样,在风雪、饥饿、酷寒的轮番折磨下,原本应该一路南下的逃亡队伍,却在乱军之中慌不择路,加上地图损毁,负责指路的向导或死或逃,竟在八百里云梦泽的边缘彻底迷失。他们如无头苍蝇般在崎岖的山野间兜兜转转了漫长的数月。直至第二年的夏天,酷热难耐的八月,这支形容枯槁、疲惫不堪、宛如一群游魂的残兵败将,才恍恍惚惚地进入了一个名为“庐”的地方地界。
庐地地势平缓,物产丰饶,是楚国东部一处富庶的城邑。城墙用巨大的青石垒砌,显然不同于一般小邑。统治此地的庐大夫戢梁,世代奉公,忠直刚毅之名素来远播。早在十数日前,便有零星但惊惶的消息由溃散的逃兵口中零星传入庐城公子燮与斗克挟持大王,一路南下。戢梁闻讯,如遭雷击。郢都之乱,他虽僻远,亦有耳闻,但万万没料到,这两个国之巨贼竟敢将大王劫持至庐地!
他迅召来心腹将领幕僚。府堂之上,气氛凝重如铅。“贼子胆大包天,竟挟持大王至此!”戢梁须戟张,一掌击在案上,“吾等世受王恩,若坐视大王受辱于逆贼之手,何颜立于天地间?!然,贼人虽败,凶性犹存,身边死士尚余,大王在其手中!贸然强攻,若激其丧心病狂,恐危及大王性命!”他眼中寒光闪烁,“为今之计……唯有智取!”
一套精心策划的诱捕方案迅形成。戢梁甚至说服了城中最善治庖厨的几位老饕贡献出祖传配方——一种能令烈酒更加醇香绵厚、却极易上头的陈酿,以表“敬意”。城内最精锐的甲士被暗中集结于州府大堂四周的夹壁、回廊、乃至屋顶之上,屏息凝神,只待一声令下。整个州府外表一如往常,看不出丝毫异样,平静得如同一口波澜不惊的古井。而这平静的表象之下,汹涌的杀机已被精心编织成网,等待着猎物的到来。
八月的午后,烈日灼烤着大地。公子燮与斗克终于看到了前方那座被农田环绕、炊烟袅袅、城墙坚实的庐邑城郭。长期的逃亡,提心吊胆,风餐露宿,早已将他们的精神与肉体折磨至极限。斗克所剩无几的亲兵几乎溃散殆尽,连马匹都因力竭倒毙不少。此刻看到如此安稳祥和的城邑,仿佛在沙漠中看到海市蜃楼的旅人,那股绷紧的弦终于松弛了几分。疲惫如山倒般袭来。更让他们心中燃起一丝侥幸的是庐大夫戢梁亲自率员在城外迎候!旌旗仪仗虽简朴,却透着一种恰到好处的敬重。
“卑职庐大夫戢梁,叩见大王!见过公子!见过斗将军!”戢梁见到车队,率先迎上几步,撩袍跪倒,动作标准流畅,态度恭敬无比。他身后僚属、卫兵也跟着齐刷刷跪倒一片。
这个隆重而充满敬意的迎见方式,如同一剂强效的迷药,瞬间瓦解了公子燮和斗克最后紧绷的神经。这几个月来,他们如同过街老鼠,受尽了世间的白眼和冰冷的刀锋。如今骤然受到如此“礼遇”,尤其是戢梁那句恭敬的“见过公子、斗将军”,将他们渴望已久的地位和“正统性”隐隐点出。巨大的心理落差,加上身体的极度疲惫,瞬间冲垮了两人最后的警觉。
公子燮几乎是强忍着内心的激动,努力维持着所谓的王室风范,矜持地抬手示意“戢大夫请起。旅途劳顿,有劳远迎。”斗克则显得更为急迫,沙哑着嗓子低吼“快备酒饭!备上房!我等与大王……一路奔波,疲惫得很!”眼睛在戢梁身后的扈从身上扫来扫去,确认并无刀兵林立,这才微微松了口气。
他们被极其恭谨地引入庐邑州府。戢梁刻意将楚庄王熊侣恭敬地安置在内堂一所安静凉爽的房间,美其名曰请大王安心休憩,并派了数名忠诚的女眷仆役小心伺候、实则暗中保护。随即,便将公子燮与斗克请至外府宽阔轩敞、四面通风的宴客厅。堂内早已备好丰盛的时令鲜果、精致糕点,几大瓮新启封的陈酿散出浓郁醉人的酒香。戢梁亲自作陪,态度恭谦温润,言语滴水不漏,对二人“护驾艰辛、忠于社稷”极尽奉承之能事,话语间巧妙地将“令尹”、“上卿”这类最高权臣的称谓自然嵌入,听得公子燮心花怒放,久违的倨傲一点点爬回脸上。
斗克终究是武人心性,此刻骤然放松下来,面对满桌从未见过的庐地特色佳肴和美酒,逃亡数月来压抑的口腹之欲彻底爆。他几乎不再有防备,抓起一只烤得金黄酥脆、肉香四溢的野雉,大嚼起来。美酒如同甘霖涌下干涸的喉咙,一杯接一杯灌下。醇酒的烈性远他所喝过的任何酒浆,加上连日透支后的空腹豪饮,酒劲如野火般迅窜上头顶。他的脸色很快变得赤红,眼神迷离,说话也开始含糊不清,粗犷的笑声震得案几上的杯盘叮当作响。
公子燮尚算克制,举着酒杯浅斟慢饮,但眼底深处藏不住那重见“曙光”的炽热,开始与戢梁详细描绘他“匡扶王室”、“重塑朝纲”的宏伟蓝图,言语间已将庐地视作其新的政治中心和未来的都城所在,许下无数封赏承诺。然而,无论是他描绘的蓝图,还是斗克贪婪的咀嚼声、粗重的牛饮声……都没有逃过看似谦卑侍奉一旁的戢梁那双锐利如鹰的眼睛。
宴饮正酣,夕阳沉落,夜幕悄然降临。府邸内燃起巨大的铜兽灯树,火光将堂内照得亮如白昼,却也在摇曳的光影间隐藏着无数阴影。
就在此时,一名侍从步履轻捷地走到戢梁身旁,借着斟酒的机会,嘴唇微动,声音细若蚊蚋“内堂大王已妥善安置,甲士就位,弓弩上弦,只等大夫号令。”
戢梁微微颔,神色依旧如常,甚至端起酒杯又向公子燮敬了一轮。他眼角的余光掠过斗克——这个昔日的悍将,此刻已然醉眼乜斜,歪靠在凭几上,打着震天的酒鼾,口水沿着胡须流下,毫无防备。
时机,到了!
戢梁缓缓站起身,手中还端着一樽晶莹剔透的玉杯,里面琥珀色的酒液微微荡漾。他脸上挂着一种既庄重又深含痛惜的神情,目光缓缓扫过公子燮,最终落在不省人事的斗克身上。他深吸一口气,声音沉稳有力,在骤然寂静下来的厅堂内显得格外清晰
“逆贼公子燮!斗克!尔等欺君罔上,祸乱郢都,挟持大王,逃亡至此,犹不知悔改,妄图裂土分疆,实乃天地难容,人神共愤!我楚人世代忠义,岂容尔等玷污!苍天在上,祖宗英灵皆在!今日戢梁,奉天命人心,清君侧,诛国贼!”
“啪嚓——!”
随着他最后一个字掷地有声,手中那只价值不菲的玉杯被他高高举起,然后狠狠摔向堂中央那镶嵌着“龙凤呈祥”图案的精美青砖!
清脆无比的碎裂声,如同一个信号!一个瞬间点燃炸药导火索的信号!
“诛贼——!!”戢梁怒目圆睁,声如炸雷!
轰——!仿佛地底迸!
厅堂四面那些雕刻精美的隔扇门窗、回廊立柱后,瞬间如同变戏法般涌出无数手持利刃、眼神冰冷、杀气凛然的重甲武士!盾牌与刀剑组成的钢铁浪潮,带着排山倒海的威势,从所有方向朝着堂中央目瞪口呆、醉眼朦胧的公子燮与斗克挤压、吞噬而来!刀光如密集的闪电,撕裂了宴饮残存的虚幻温情!利刃割破空气的尖锐呼啸,压过了所有声响!斗克醉眼猛然圆睁,似乎想挣扎起身咆哮,但一个动作迅猛如鬼魅的武士,一柄沉重的铁锏已带着千钧之力,狠狠砸向他的头颅!“噗!”一声令人牙酸的闷响,伴随着颅骨碎裂的脆响,红的白的飞溅而出!他那庞大的身躯仅仅抽搐了一下,便像一尊被推倒的泥像般轰然栽倒,再无声息!
公子燮脸上的倨傲和憧憬瞬间化为无边的恐惧!他猛地弹起,试图抽出腰间的佩剑!但他那养尊处优的身手,在这等骤然而至、狂暴血腥的近距离搏杀面前,显得如此笨拙可笑!几乎就在他手指触到剑柄的刹那,一柄冰冷的长戟毒蛇般刺出,快如疾风!“嗤啦——!”锐利的戟尖精准地刺穿了他胸前的华贵锦袍!剧烈的疼痛让公子燮出非人的惨叫!他甚至能清晰感觉到冰冷的戟刃撕裂肌肉、切断筋络、最终凶残地撞碎他胸骨的可怕过程!他惊恐地低头,看着那柄从自己胸前贯穿而出的、滴着血的戟尖,眼中瞬间失去了所有光彩,只剩无尽扩大的恐惧和对死亡的难以置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