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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9章 霸影交戈(第2页)

一阵风打着尖锐的哨音从丘顶掠过,撩动他束在脑后的一缕黑。那声音,尖锐如刀锋划过年久的冻皮革。几名持戈巡逻的甲士从他身后不远处的寨墙边走过,脚步稳而轻,呼吸间喷吐出细碎的、瞬间凝成霜白的雾气。空气冷彻骨髓,吸进去仿佛带着冰碴,灼痛着咽喉和肺腑。

内侍垂手恭立在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冻得微微佝偻着背脊,极力屏住呼吸。他知道王上在等,以一种乎寻常的耐心,等着远方的惊雷,等着一场足以裂开眼前这片沉寂冻土、粉碎齐桓公引以为傲秩序的无声风暴。

忽然,熊恽的耳朵极其细微地动了一下,几乎难以察觉。他的目光依旧停留在远方的黑暗里,但内侍却清晰地捕捉到,王上那紧抿的唇角,极其缓慢又极其锐利地,向上勾起了一丝弧。那弧线极浅,极冷,带着一种冰锥刺穿猎物咽喉前的绝对掌控与即将饱饮热血的残酷期待。

……

朔风怒号,卷着坚硬的雪粒子,疯狂抽打着武城西北的山间古道。

一支小得可怜的队伍,在这无情的风刀雪剑里艰难蠕动。最前方引路的,是一辆简朴得寒酸的驷马小车,车上,蔡穆侯缩在厚厚的狐裘里,平日里养尊处优的面孔冻得青紫僵硬,神色紧绷如弦,眼神焦急而惶恐,不住地撩起车帘,对着风雪深处遥遥指路。

紧跟在车后的队伍更显凄凉,仿佛是被风雪从某处坟茔卷出的凄魂。七八个穿着粗麻布的士卒,麻布粗糙肮脏,在风雪中几乎完全湿透,紧贴在身上。他们费力地抬着一口原色粗木新打的薄棺,棺木在风雪的沁透下泛着潮湿幽暗的光,沉重得让他们每一步都深深陷入积雪,留下一个个深深的凹坑,又迅被风雪填埋。抬棺的绳子深深勒进他们的肩头,粗布的衣衫磨破了皮肉,汗水混着冰冷的雪水冻成暗红的冰碴。

棺木旁蹒跚着几个老者,身上裹着惨白的粗麻孝服——那是许国的上大夫。麻布粗糙,在这能撕裂一切的温度里根本毫无保暖之用。他们干枯的身子佝偻着,脸上、手上裸露的皮肤冻裂出一道道狰狞黑的血口。狂风卷起厚重的麻布孝服下摆,如同苍白的招魂幡在肆虐。他们瑟瑟抖,牙齿不住地磕碰出令人心悸的哒哒声,眼神绝望空洞,只盯着前方马车带起的雪辙印痕,那点痕迹是活下去唯一的指引。

队伍中间那个最为显眼也最为触目惊心的身影,几乎是被拖着往前挪动——那是许僖公,他此刻不再是执掌一国权柄的国君。他的双手被粗糙的麻绳紧紧反绑在身后,由于捆绑得太久太紧,手腕处早已磨破皮肉,凝固的暗红血块和冻住的麻绳粘连在一起。他身上也只有一件薄薄的白色麻布中衣,前胸后背尽皆粗露在零度以下的寒风中,皮肤在风雪中已呈出骇人的青紫色,一片片坏死的冻斑令人不忍卒睹。

最令行刑般恐怖的景象,是在他的脸上。他的嘴张得极大,被一截同样粗糙的麻绳死死勒在双耳后!他的牙关死死咬着一枚光洁无瑕的青玉璧!那璧圆形中有孔,质地温润,本应是礼敬天地的重器,此刻却被冰冷地横亘在他口中。玉璧阻碍着他的呼吸,唾液混杂着冰雪冻结在他下巴凝结成冰挂。风太大,他无法闭口,每一次喘息都需要异常用力地从鼻腔猛抽那冻得几乎凝滞的空气,出绝望的嗬嗬声。

风雪太大,几乎要将这支小小的、象征着彻底绝望与卑微的队伍彻底吞噬掩盖。当孤丘顶上楚军营寨黑色轮廓终于出现在灰白混沌的天幕尽头时,引路小车上的蔡穆侯猛地松了一口气,身体几乎瘫软下去。他回身,嘶声竭力地大喊起来,声音被风扯得断断续续

“到了!到了!楚王驻跸就在前方孤丘!许侯!诸位……再加把气力!”

这话语如同惊雷落在后面奄奄一息的队伍中。那几个抬棺的士兵麻木的脸庞上骤然掠过一丝扭曲的求生渴望,喉间出一声不似人声的短促嘶嚎,拼尽最后的力量,猛然将沉重的棺椁向上一挺。那几个早已体力透支的大夫,如同注入最后一针毒液,强行逼出残存的力量,将身体从深深的雪窝里拔出来,踉跄着向前扑去。

而正中间那被缚着、咬着玉璧的许僖公,仿佛被这声呼喊彻底击垮了最后一丝支撑。他眼珠暴突,口中出含混痛苦到极致的呜咽,身体无法控制地向前一倾,“噗通”一声重重跪倒在厚厚冰冷的积雪里!积雪没过了他的膝盖。他赤裸的上半身向前匍匐,额头、脸颊重重砸在冰冷刺骨的积雪上。抬棺的士兵们也被带得一个趔趄,沉重的粗木棺椁险些倾覆压到他身上!

“许侯!”蔡穆侯声嘶力竭地惊叫一声,连忙挣扎着要从车上下来。但几名早前到达接应的楚军甲士已经如狼似虎般扑了上来,粗鲁地拽住匍匐在地的许僖公的双臂,毫不怜惜地将他从雪窝里强行拖拽起来。许侯的皮肤被粗糙冻结的地面划破,拖行中留下两行触目惊心的污痕。他无力地垂下头,咬着的玉璧在冷光下闪烁,涎水和泪水混合着血水,粘稠地冻结在他惨白憔悴的下颚和脖颈上,像一个被施了恶毒巫术、献祭给黑暗的活人牲礼。

孤丘顶端,楚军营寨深处。中军大帐宽敞、幽深,弥漫着一股皮帐、兽皮、冰冷金属混合的、厚重而沉郁的气息。熊恽端坐于主位一张铺设着完整斑斓虎皮的漆木大案之后。玄色深衣之外,随意披着一件毛色油亮华贵的熊皮大氅。帐内四角摆着巨大的青铜兽面兽足炭盆,炽红的上好木炭出噼啪微响,将帐中烘烤得暖意融融,甚至有些燥热,与外界的酷寒截然隔开两个世界。

熊恽并未看帐外,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叩击着冰冷的案几边缘,出清脆均匀的声响。他对面跪坐着一个面容清癯、身着楚国高阶服饰的文臣逢伯,眼神沉稳。

帐门厚重的兽皮帘被猛地掀开。寒风裹挟着尚未完全抖落的雪粒子倒灌进来,暖意瞬间被驱散一隅。

“禀报大王!蔡侯引许君等至辕门阶下!许侯缚口衔璧,大夫衰绖,士抬棺以从!”

“传!”熊恽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仪。

很快,杂沓而沉重的脚步声传来。蔡穆侯几乎是踉跄着滚入帐内,不及整理凌乱沾满雪泥的袍服,便“扑通”一声重重跪倒在地,伏于冰冷的铺着兽皮的地面,声音因寒冷和惊恐而极度变形

“大王!罪臣蔡申……引……引许侯前来……”话到此处,已哽咽难言,只能深深叩。

他身后,几名楚军甲士将许僖公拖架了进来。绳索甫一解开,许僖公如同被抽去了全部骨架,浑身瘫软,被两名上前的许国大夫颤巍巍、勉力架住双臂,才没有直接软倒下去。他口中死死咬着的那枚青玉璧早已沾满口涎冻痕,在帐中炭火的红光与帐外透入的惨白月光交织下,出一种冰冷诡异的光泽。他的手腕磨烂出血,深嵌进肉里的麻绳已被甲士割断剥除,留下血肉模糊的两圈伤。衰绖麻衣破损不堪,露出下面冻得青紫黑的皮肤。他头深深低垂,散乱的花白头粘着冰雪和血迹,遮住了大半面孔。剧烈的寒冷与巨大的屈辱恐惧之下,他整个人筛糠般无法控制地剧烈抖动,喘息声沉重浑浊,如同拉破的风箱。

几个穿着惨白粗麻孝服的上大夫,互相搀扶着,跌跌撞撞紧随着进了大帐,一进来便同样毫不犹豫地扑倒在地,额头抵着温暖的铺地兽皮,出压抑不住的啜泣。他们已无力说话,只能用此等卑微的姿态乞求生路。

那口未曾着漆的湿冷粗木薄棺,被抬棺的士兵留在辕门阶下,在霜天寒月里散着绝望的死气。

帐内极度的温暖与帐外刚刚经历的酷寒地狱,形成强烈的撕裂感。许僖公在温暖中非但未能缓解,反而控制不住地全身痉挛颤抖加剧,口鼻间喷出大量混着血丝的白气。那股死里逃生却依旧命悬一线的巨大恐惧,在他每一次痉挛中都暴露无遗。

熊恽的目光漠然扫过阶下这群匍匐的蝼蚁,嘴角那抹奇异的弧度似乎加深了一点,手指的叩击声也顿了一瞬。他微微侧,目光落在对面正襟危坐、表情沉静的逢伯身上。

“逢伯,”熊恽开口,声音平淡如水,听不出喜怒,在这过于温暖的帐中显得异常冷静,“寡人南鄙僻陋,未谙周室古礼。阶下之状,可于往昔典册中寻得印证否?似这等情状者,”他微微抬了下巴,朝那抖得不成人形的许僖公示意,“昔年,亦有君王如此乎?”

帐内只剩下木炭噼啪燃烧的细碎声响和许国大夫们无法抑止的细微抽噎。

逢伯闻召,从容离席,缓步向前。他的步履极稳,宽袍带起轻微的衣料摩擦声,在极度压抑的大帐中异常清晰。他行至瘫软跪立的许僖公身前不远处,并未直接去看那悲惨的国君,只是微微俯身,仔细端详了一下许僖公口中死死咬住、在火光映照下隐隐生辉的玉璧,又用目光量测了一下他被两名大夫架着反缚在身后、此刻已血肉模糊的手腕姿态。

他的观察安静而细致,带着一种近乎于古董商鉴定器物般的平静专注。

片刻,逢伯直起身,转向王座上的熊恽,长揖一礼,动作舒展流畅,带着深厚的古礼底蕴,声音不疾不徐,朗朗入耳,打破了帐中的死寂

“大王垂问,臣知矣。此仪之古者,有例可循。昔年牧野一战,周师鼎革,商都既陷。纣王焚身于鹿台,商祚乃绝。彼时,前朝重臣微子启,贤名素着,未附纣之暴虐,然终属殷商血脉。大势倾颓之际,微子启自降于周武王军前,所为……”逢伯目光平静地再次扫过许僖公,“正如此刻许君形貌袒露上身,绳索自缚双臂于身后,口中衔玉璧为凭,”他顿了顿,语气加重一分,“其随众亦抬棺相随。此乃身服至刑,示以性命交付于胜者之手,任凭处置;璧玉则代其国都之社稷权柄,悉献于天!”

帐内所有人,包括架着许侯的那两名许国大夫,都不自觉地屏住了呼吸。那些在暖意中开始苏醒的冻裂伤口带来的刺痛,也仿佛被这悠远而沉重的历史故事暂时冻结了。许僖公微微侧了一下头,被散乱丝遮蔽的眼睛里似乎闪过一丝极其微弱的光。

逢伯的声音继续在暖帐中清晰地回荡,每一个字都仿佛带着久远年代的回响“其时,武王是何应对?”他自问自答,目光直视楚王熊恽那年轻却深沉的眼睛,“周武王乃亲自下阶,亲解其缚,以示宽宥;躬受其璧,而行祓除凶戾之礼;其随献之棺椁,则付之一炬,焚之于野,以示不究其死罪!其后……”逢伯的语气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权威,“武王厚待微子,仍命其统辖殷商故地旧民,奉其宗庙祭祀之礼不绝!故微子之德,流芳后世,商祀亦得延续……”

他的话音落下,帐内重新被寂静填满。只有木炭燃烧的噼啪声,变得比之前更加响亮。所有人的目光,或绝望,或恐惧,或思虑,都集中在了那身披熊裘、面沉如水的年轻楚王身上。

许僖公原本空洞的眼眸中,仿佛投入了一丝烛火般的微弱希冀,身体的抖动不知不觉微弱了许多。他甚至微微抬起了一点点沉重的头颅,用尽力气去看向那高踞于熊皮之上的身影。

熊恽面上无波无澜。那眼神,却如同深潭水面掠过一丝微妙的涟漪。他方才那几根随意敲打着案几的手指,已经彻底停了下来,安然搭在冰冷的漆案边缘。空气凝滞了数息,暖帐仿佛在这一刻被无形的冰层冻结。

然后,楚王熊恽缓缓地站起了身。那身熊皮大氅随着他站立的动作沉重地下垂,在灯火映照下流动着雍容华贵的暗金色光泽。他的动作并不快,甚至有些刻意的沉稳。他绕过那张宽大的漆木虎皮案几,玄黑的深衣下摆拂过温暖的兽皮地面,不带一丝火气地一步步走下那不算很高的木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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