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音清越,在盟台上空回荡。他举起玉匕,将勺中鲜血一饮而尽。动作干脆利落,没有丝毫犹豫。
晋悼公看着他饮下血酒,脸上露出一丝宽慰的笑意,带头抚掌。台下诸侯也随之附和,响起一片礼节性的掌声。
高厚在太子光饮下血酒的同时,微不可察地抬了一下眼皮。他的目光越过太子光的肩膀,精准地投向盟台之外,极远处的地平线方向。那里,天空澄澈,万里无云。
然而,就在太子光放下玉匕,转身准备退回席位的那一刻——
“报——!!!”
一声凄厉到变调的嘶吼,如同晴天霹雳,猛地撕裂了盟台上庄严肃穆的氛围!一名晋国传骑,浑身浴血,甲胄破碎,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上了盟台的石阶!他完全不顾礼法,不顾周围惊愕的目光,直扑到晋悼公座前数步之地,重重扑倒在地,扬起一片尘土!
“君……君上!!”传骑的声音因为极度的恐惧和疲惫而完全嘶哑,如同破锣,“西……西境急报!霍邑……郇邑……蒲城……三城……三城尽失!齐……齐军!玄鸟旗……已……已过汾水!直……直逼绛都!!!”
死寂!
绝对的死寂!
方才还回荡着盟誓祷词和掌声的盟台,瞬间被冻结了。所有声音戛然而止,空气仿佛凝固成了坚冰。诸侯们脸上的笑容僵住了,眼神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晋悼公脸上的宽慰笑意如同被寒冰冻结,瞬间碎裂、剥落,只剩下一种近乎石化的苍白和僵硬。他放在膝上的手,猛地攥紧了袍服,指节因为用力而出轻微的“咯咯”声。
太子光刚刚转过的身体,也骤然停住。他背对着众人,无人能看清他此刻的表情。唯有侍立在他侧后方的高厚,清晰地看到太子光那握着玉匕的手,指关节因为瞬间的用力而变得青白一片,微微颤抖着。但仅仅是一瞬,那只手便恢复了稳定。
高厚缓缓抬起眼,目光平静地扫过台上台下那一张张因震惊而扭曲的脸孔,最后落在了晋悼公那张失去了所有血色的脸上。他的嘴角,极其细微地、几乎难以察觉地,向上牵动了一下。那不是一个笑容,更像是一种冰冷的确认。
晋悼公的胸膛剧烈起伏了几下,他猛地站起身!动作之大,带倒了身侧的青铜酒爵,酒液泼洒在光洁的石板上,如同蜿蜒的血痕。
“你……你说什么?!”他的声音带着一种被强行压抑、却依旧无法控制的颤抖,目光死死钉在匍匐在地的传骑身上,仿佛要将他穿透,“齐军……玄鸟旗?!”
“是……是玄鸟旗!千真万确!”传骑的声音带着哭腔,“漫山遍野……都是玄鸟旗!齐军……齐军甲士……如……如潮水!挡……挡不住!根本挡不住啊君上!!”
“齐灵公!!!”晋悼公猛地转向太子光和高厚所在的方向,那目光中燃烧的已不再是震惊,而是被彻底愚弄后的狂怒和刻骨的恨意!他伸手指着依旧背对着他的太子光,手指因为极致的愤怒而剧烈颤抖,“尔父……尔父安敢如此?!背信弃义!欺天灭祖!!”
整个盟台,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死水潭,瞬间炸开了锅!诸侯们再也无法保持镇定,惊呼声、质问声、难以置信的议论声轰然爆!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太子光和高厚身上,充满了惊疑、恐惧、愤怒和审视!
太子光终于缓缓转过身来。他脸上的恭谨和温润早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漠然的平静。他迎着晋悼公那几乎要喷出火来的目光,迎着诸侯们惊涛骇浪般的注视,缓缓地、清晰地说道
“晋侯何出此言?我父君抱恙在身,深居简出,久不问兵戈之事久矣。西境烽烟,或有宵小作乱,假我齐帜,亦未可知。晋侯乃天下霸主,雄兵百万,些许跳梁,弹指可灭。何须动此雷霆之怒,迁责于我齐国?”
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压过了盟台上的嘈杂。那平静的语气,与晋悼公的暴怒形成了刺眼的对比。
“你……!”晋悼公气得浑身抖,几乎说不出完整的话来。他身边的晋国卿士们更是怒目圆睁,手已按在了腰间的剑柄之上。
高厚上前一步,微微躬身,挡在了太子光身前半步。他的姿态依旧保持着臣子的恭谨,但挺直的脊梁却透着一股不容侵犯的强硬。
“晋侯息怒。”高厚的声音沉稳如磐石,带着一种安抚的意味,却又隐隐含着锋芒,“太子所言,句句属实。我齐国,自灵公十二年鸡泽之盟始,二十年来,谨守盟约,从无懈怠。太子此番代父赴盟,更携百牢重礼,足见诚意。至于西境之事……”
他微微一顿,目光扫过台上神色各异的诸侯,最后落回晋悼公脸上,语气陡然转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讥诮
“是非曲直,自有公论。然今日乃歃血重盟之吉时,晋侯若因边鄙流言而失态,惊扰神明,恐非霸主之所为。亦令……天下诸侯齿冷。”
最后几个字,他说得极轻,却如同重锤,狠狠砸在晋悼公和所有晋国卿士的心上!也砸在了在场每一个诸侯的心头!
晋悼公的脸色由白转青,再由青转紫。他死死盯着高厚那张看似恭顺、实则寸步不让的脸,又看向他身后神色平静得可怕的太子光,一股冰冷的寒意,混合着滔天的怒火和一种被彻底算计的无力感,瞬间席卷全身。他张了张嘴,却现喉咙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扼住,竟不出任何声音!
盟台之上,方才还庄严肃穆的祭祀氛围荡然无存。牺牲的血腥味依旧浓烈,香烛的青烟依旧袅袅,但神明似乎已经离场。只剩下冰冷的对峙、无声的惊涛骇浪,以及那只在遥远西方天际展翅翱翔、正以无可阻挡之势撕裂一切的——玄鸟!
临淄,齐宫深处。
药炉的炭火出细微的噼啪声,一缕缕带着苦涩药香的青烟在殿内弥漫。齐灵公半倚在厚厚的锦褥之上,身上盖着玄色锦衾。他的面容比之前更加枯槁,眼窝深陷,颧骨高耸,只有那双眼睛,依旧燃烧着两簇幽暗却执拗的火苗。
殿内光线昏暗,只有靠近卧榻的几盏铜灯亮着,将灵公的身影投射在巨大的屏风上,形成一个庞大而扭曲的剪影。
崔杼风尘仆仆地站在榻前数步之外,他身上的玄甲还带着战场未散的硝烟与血腥气,脸上是长途奔袭后的疲惫,但腰杆依旧挺得笔直,眼神锐利如初。
“……霍邑、郇邑、蒲城已下,我军前锋距晋都绛城,不过百里。”崔杼的声音低沉而清晰,如同冰冷的铁器在石上摩擦,“晋西境戍卒主力尽丧,沿途城邑望风披靡。晋侯……已自鸡泽仓惶回师。”
灵公静静地听着,枯槁的手指无意识地捻动着锦衾的边缘。听到“望风披靡”四字时,他那深陷的眼窝中,幽火似乎跳跃了一下。
“太子……与高厚,”灵公的声音嘶哑得厉害,如同砂纸摩擦,“如何?”
“太子殿下依计而行,已于鸡泽盟台之上,当众饮下血酒。”崔杼回道,“高厚应对得当,晋侯虽怒极,却未能当场作。太子一行,已启程归国,不日将抵临淄。”
灵公缓缓闭上了眼睛,喉间出一阵压抑的、如同破旧风箱抽拉般的喘息声。许久,他才重新睁开眼,那目光仿佛穿透了殿宇的穹顶,投向不可知的远方。
“晋……元气未伤。”他每一个字都吐得极其艰难,却带着一种洞悉全局的冰冷,“西境之失,痛……而未及根本。其必……倾国来犯。”
崔杼的眼神没有丝毫波动“臣已令各部,据新得城邑,深沟高垒,广积粮秣。晋军若来,必使其……顿兵坚城之下,挫其锐气!”
灵公微微颔,枯槁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平静。
“传……寡人诏。”他喘息着,声音虽弱,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即日起……齐国上下,尽易玄鸟旗!凡我齐土,但有晋人踪迹……格杀勿论!”
“喏!”崔杼沉声应道,甲叶随着他躬身出铿锵之声。
灵公的目光缓缓移向崔杼,那深陷的眼窝中,幽暗的火苗似乎燃烧得更加炽烈,带着一种近乎贪婪的攫取光芒。
“寡人……要活着……”他喘息着,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肺腑深处挤压而出,“活着……看到玄鸟……蔽晋之日!”
崔杼抬起头,迎上灵公那燃烧着最后生命火焰的目光。他没有说话,只是再次深深一躬。那躬身的姿态,如同即将离弦的箭,充满了决绝的力量。
殿内重新陷入沉寂,只有药炉炭火偶尔的噼啪声,和灵公那沉重艰难的呼吸声交织在一起。殿外,临淄城的上空,一面面巨大的玄鸟旗正被升起,黑色的旗帜在风中猎猎招展,如同无数只挣脱了二十年枷锁的猛禽,向着西方那片被烽烟笼罩的天空,出无声的、充满野性的尖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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