旋即,他那张刻板如面具的脸上又恢复了那副无可挑剔的恭谨与木然,颔低眉,动作一丝不苟,执起案几上的酒杯,向神色严峻的智罃和犹自愠怒不解的悼公微微一举,算是应命。
摇曳的烛火在智罃棱角分明、如刀劈斧凿般的冷硬侧脸上投下浓重而不断变幻的阴影,仿佛他内心正经历着惊涛骇浪的冲刷。然而表面上,他那双鹰隼般锐利的眼眸深处,除了深沉的忧虑,更有一种比钢铁更重、比深渊更阴沉的算计与隐忍!中军帅心事,沉重如山岳下坠。
快马飞驰,携带者盖有晋君血红色封印、勒令各国大夫火会盟戚地、共商虎牢筑城大计的诏令,如同归巢的亡命鸟群,呼啸着,扑向四面八方。
时间在一种难以言喻的焦躁与表面上的按兵不动中缓慢爬行。联军大营如同一个被投入巨石的沸腾沼泽,各营之间开始弥漫起压抑的窃窃私语、不安的猜测。郑国守军似乎嗅到了某种机会,每到更深人静的午夜,便会突然在新郑城头上擂响震耳欲聋、鼓点急促的战鼓!那鼓声咚咚咚如同催命的闷雷,并非提振士气,更像是对联军的疯狂嘲讽和挑衅!
鼓声如同沉木撞击人心。
“听听!又是这鬼哭神嚎的催命鼓!”一队齐国甲士裹着薄毡,挤靠在一段被敌军投石砸出豁口的矮小营墙后避着夜风的寒刃。其中一个年轻军士烦躁地低声向身边老兵抱怨,声音嘶哑带着困倦和憋屈,“从早到晚听着这声儿!眼睁睁看着郑人在城头耀武扬威,咱们数万大军就这么干耗着?光挨打不还手,憋气死个人!当真是‘缓图’?缓到何年何月?!莫不是等郑人自己开城投降?”
“噤声!你这无知孺子!”领头的齐军什长猛地扭头,低吼如狮,布满血丝的眼中带着警惕和严厉,凶狠地扫视着年轻士兵,同时紧张而迅地瞥向几步外靠在粮草车上、似乎闭目养神的两个晋国老兵。那两个晋卒虽然一脸风霜疲惫,但耳朵却微微动了动,眼皮下眼珠的轻微转动显示他们并未完全睡着,只是闭着眼假寐。
年轻士兵立刻脸色白,紧紧咬住嘴唇,将不甘和怨气狠狠咽回肚里。那两个晋军老兵这才似乎动了动僵硬的身子,布满老茧如同树皮般粗粝的手掌,正用力地来回搓着手中长戈木柄上早已凝固黑的血污和沾染的薄薄铁锈,眼神在火把微弱光线下显得格外阴鸷冷漠。
营门高高的木质望塔之上,夜色已深。寒星点点,惨淡的光晕落在那副如同雕塑般挺立的高大人影肩头的铁铸兽面吞肩甲上,只映出几点暗淡微弱的反光。
智罃双手紧握冰冷的木质栏杆,已在此独立良久,如同一尊冰冷的铁人。他的目光仿佛生铁铸就,死死钉住、穿透了层层叠叠的黑暗,凝固在东南方向的尽头——那里是预定会盟之所戚地,也是他心中翻涌奔腾、几乎要将他吞没的惊涛骇浪的核心!
“元帅!”
一声急促中带着难以压抑惊慌的呼唤伴随着沉重如擂鼓般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一名身披晋国传令兵特有赤甲的健卒踉跄着直冲望塔之下,由于长途疾驰加上心中惊惶,脸色煞白如同死人,嘴唇干裂,鬓角被汗水浸透紧贴皮肤!他的呼吸如同破旧的风箱,嘶哑的嗓音带着变调
“戚地!……戚地……戚地快马传讯回来了!”
信使猛地单膝跪倒在冰冷的泥地上,因力竭而几乎跌坐下去,双手高捧着一卷用红绳扎紧的沉重竹简,仿佛捧着一块烧红的烙铁
“盟坛已依帅命设好!坛高三丈八尺,旌旗依礼罗列!然……诸侯大夫……至者……寥寥!鲁使仲孙蔑大夫、卫臣孙林父、宋使华元……等寥寥数人已至……然……其余……”
他剧烈喘息,后面那个关键的名字让他胸口如同被巨石堵住,难以出口。
智罃高大的身躯猛地一震!以与他年龄身份不相称的迅猛,如同捕食的秃鹫从望塔上大步冲下!一把夺过那卷如同烫手山芋的竹简!旁边亲兵匆忙递上的火把摇曳的橙黄色光线映照在他铁青色的脸庞上。竹简上刚劲有力的墨迹,字字分明!正是他安排的心腹笔迹,此刻却如同烧红的烙铁灼烫他的双眼
“……齐,并附庸之滕、薛、小邾……未至!”
七个字!犹如七根烧红淬毒的钢针,狠辣无比地刺透了智罃勉力维持的表面镇定!一阵冰冷刺骨、直抵灵魂的晕眩感猛地袭来!这位久经沙场、泰山崩于前亦能面不改色的老帅,他那山岩般屹立的身躯竟控制不住地微微摇晃了一下!他猛地将竹简攥入掌心!五指如同鹰爪收拢,指骨关节在死寂的空气中爆出令人牙酸的“嘎嘣”脆响!力道之大,坚硬的指甲瞬间划破了坚韧的竹皮,留下深深的白痕!
“齐!!”
一股几乎无法控制的冰冷怒火,夹杂着一种被反复戏耍于股掌之上、如同猴子般被愚弄的深刻屈辱感,如同熔岩般猛地从智罃的心底狂涌而出,直冲顶门!他猛地一转身,脚下镶铁的皮靴重重踏在夯实的营地上,激起一片呛人的尘土!他的动作快如闪电,方向直指不远处一座悬挂着鲁国旗帜、戒备森严的华丽营帐!
“哗啦——!”
帐帘被一只裹着铁叶、布满青筋的巨掌粗暴地一把撕裂撩起!刺骨的寒风如同决堤般疯狂灌入温暖的帐内!
鲁国执政大夫仲孙蔑正伏案疾书,手猛地一抖,墨笔在摊开的简牍上拉出长而丑陋的墨渍大团污痕。他惊愕抬头,看到如同煞神般立于门口、须几乎根根竖起的智罃!
“仲孙大夫!”智罃的声音如同被北风撕裂的冰河,带着凛冽刺骨的破碎感,劈头砸向仲孙蔑,“齐人!何在?!!”
仲孙蔑脸上也早已布满阴霾。他放下笔,匆忙站起身,动作间带着惊魂未定的仓促,长长叹息一声,嗓音如同久旱的枯井般苦涩
“元帅息怒。下臣……下臣也刚刚收到戚地密使传回的、措辞更详尽的鸽书!”他从袖中摸出一卷细小的竹管,“信言盟坛虽设,然……到者稀疏冷落!齐鲁之盟尚未断绝,然彼竟敢违盟召!更甚者……”他语带痛心疾,“竟连其附庸小国滕、薛、小邾,亦被裹挟裹足!公然依附齐侯之命,藐视晋盟之威!那戚地,如今坛下空荡,冷清如墟……”
“岂——有——此——理!”智罃胸中那压抑已久的雷霆之怒再也无法遏制!他双目赤红,如同滴血!积聚了他所有力量与狂怒的一拳,裹挟着毁灭性的风暴,重重砸在坚固硬木打造的厚重案几之上!
“嘭!”
一声骇人巨响!厚达数寸的硬木案板应声从中间爆裂开蛛网般的巨大裂纹!案上堆叠的简牍、竹笔、墨砚、酒具被巨大的冲击力震得高高跳起,稀里哗啦散落一地!墨汁飞溅如同血雨!仲孙蔑被这凶暴骇人的力量惊得连退两步,撞翻身后的席垫,脸上血色尽褪!
智罃胸膛剧烈起伏,如同被激怒的公牛,眼中遍布鲜红血丝,低沉的怒吼如同被囚禁的洪荒猛兽压抑许久的咆哮“前番晋君新立,会师彭城!他齐灵公便敢托词天灾不至!寡君念其国困,又见其送上太子为质,故暂收雷霆之怒!彼竟不知悔改!此番会盟戚地,商议筑城虎牢!此城若成,乃扼杀郑国咽喉、剜除我晋国心腹大患之最要命门!不啻打断郑国脊梁!关乎中原大局!他竟敢再次公然违命!”他猛地一指散落在地、被墨汁污染的羊皮虎牢地形图,声音因愤怒而嘶哑尖锐,“筑此坚城,方能锁死郑国于囚笼!此城不成!郑国便如断而犹能噬人之毒蛇!看似奄奄待毙,实则阴毒诡谲难测!只需稍缓过一口气,寻得时机,随时可能反噬,给我致命一击!如今形势!”他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几乎要碎裂开来,“诸侯早已被郑国反复吓破了胆!离心离德!人心涣散如沙!齐国身为东方诸侯之,一脉不动!竟至其爪牙羽翼滕、薛、小邾亦紧随其后,裹足隔岸观火!”他的拳头再次握紧,指节再次爆响,声音沉如深渊里的寒冰,“齐国……齐国这是自恃大国,公然藐视!是在挑战!是在试探寡君的底线!是在践踏我晋国天下盟主无上之威权!”
他的声音嘶哑而暴烈,字字句句如同淬了剧毒、滴着血泪的箭矢,狠狠钉在地图残片上,掷地有声!整个营帐里唯有他粗重如拉风箱的喘息声在回荡,灼热的气息带着怒火,几乎点燃了冰冷的空气。
仲孙蔑看着暴怒欲狂的智罃,脸色凝重如铁铸。他深知此刻晋国霸业根基动摇的危机,强行稳住心神,小心翼翼地开口,声音带着沉重的、不抱太多希望的试探
“元帅……虎牢筑城扼郑一事,势在必行!然……难道……难道……非齐国协力同心不可?!”
“非协同不可?!”智罃猛地回头,布满血丝的锐利目光如同两道淬火的闪电死死钉住仲孙蔑!那眼神中翻滚着一种被彻底轻视后的凶暴与嘲弄!“呵!”他出一声短促而冰冷刺骨的嗤笑,旋即声音陡然拔高,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齿缝隙中一点点碾磨切割而出
“非其协同不可?!是这虎牢之事,离了他齐国襄助,根本就是镜花水月!沙土成器!毫无建成的可能!”他猛地将脚边那份染污的虎牢地形图踩在脚下,甚至踏上一只脚,弯下腰,粗糙如砂纸的手指重重点在地图上大河与汜水交汇处那片至关重要的关隘旁,“筑城于此!扼守此要冲!需要的岂止是几千劳工?!更是堆积如山的粮秣!需从陈留、温城调拨的木材!需从河内开凿的巨石!需要各国征调民夫千里运辎!更需要一支精悍强兵常年驻守弹压!震慑周遭觊觎宵小!否则,区区孤城,如何立于虎狼环伺之中?”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被卡住咽喉般的痛苦,“齐国在东!扼守着大河入海之通衢!更直接威胁着自陈留、自温城至虎牢的水陆转运命脉!薛国虽小弱如蚁!滕国亦势单力薄!然此两国皆傍依齐国之势利而存身!如同藤蔓寄生!齐国若存心袖手旁观,甚至暗怀不轨之心,只需一个眼神……”他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无边的寒意与洞见,“薛、滕必定依附齐意!或明里推诿抗命!或暗中断我粮道!阻我援兵!甚至勾结郑军残寇,自侧翼骚扰我军!那虎牢……便非我扼杀郑国咽喉之利器!反而成了我晋国插在郑人腹心、自身又难以顾全的一根毒刺!必遭四面楚歌围攻!届时莫说震慑郑国!我们自己都将陷入泥沼!自顾尚且不暇!非仅如此……”
他的声音越低沉嘶哑,带着一种巨大的、令人窒息的忧虑
“今日,齐侯公然违抗晋主盟召!令晋国召集天下之威信如同无物儿戏!明日!焉知鲁、卫、宋、曹……等诸侯大国!不会见样学样?纷纷效法齐侯之行?!如若诸侯人心背离,群起效仿此等不敬之举!”智罃猛地攥紧了拳头,骨节白,“盟主威权一旦失坠!号令不再行于天下!列国诸侯,谁还会真心畏服寡君?!晋国霸业根基崩毁!就在当下!就在眼前!”
智罃深深吸了一口气,那气息沉重得如同吸入了北疆终年不化的积雪。他眼中狂暴翻腾的怒焰渐渐沉静下来,化为更重、更阴鸷、更令人感到如背芒刺的无形压力
“仲孙大夫啊……”声音沉如渊海玄铁,“寡君之忧,岂止在眼前这头待死的郑国?!”他的目光如同无形的探针,穿透了仲孙蔑的心脏。
仲孙蔑骤然一惊!心脏仿佛被冰冷的巨手攥住!他猛地对上智罃那双深不见底、如同噬人深渊般的幽暗眼眸!那里面翻涌着的,岂止是被挑衅的怒火?更有一种洞悉全局的、令人心胆俱寒的深沉惊惧!那目光穿透了郑国新郑坚固的城墙,深深刺向了遥远的东方那片肥沃辽阔的土地!他瞬间明白了智罃未尽的话意,那才是真正的灭顶之灾!
“元帅是说……齐……齐有……”
智罃缓缓点头,眼中寒星如万千针尖闪烁“鄫地之会盟往事,想必你与老夫一样,犹在眼前?彼时,你身为鲁卿,与齐国崔杼对面而坐。其言辞表面恭敬,然眼中那桀骜不甘之意……虽竭力掩饰如雾里看花,本帅却记忆犹新!锐利如针!今日晋侯新立,根基未稳,那齐侯便屡次三番试探、推诿、退缩!”他一字一句道,声音冷硬如冰,“其不臣之心已生!如同病芽,渐成气候!若不得齐侯亲笔盟书信誓,亲自派遣亲信大臣监国筑城!若不得齐侯真心实意的拥护盟书!”他顿了顿,语调转为一种惨烈的清醒,“虎牢筑城,纵然我等强行动,集数国之力筑起!亦是沙上雕塔!水中捞月!必因其掣肘而功亏一篑!徒耗国力!徒损威名!反为天下笑!”
沉重如山的死寂再次笼罩住营帐。唯有牛油灯灯芯燃烧的噼啪声和帐外凄厉的北风呜呜怪响,更添几分诡异与不祥。
仲孙蔑的脸色彻底苍白如纸,毫无血色。额角渗出的汗珠如同小溪般蜿蜒流下,浸湿了鬓角。巨大的恐惧与责任感撕裂着他的内心。智罃所言,已非危言耸听,而是霸业将倾前的最后示警!许久,他眼中闪过一丝近乎绝望的决绝光芒,强行压下嗓音中的颤抖,艰难地开口,声音沙哑干涩“元帅之虑深如渊海……下臣……下臣虽鲁钝愚昧……然愿亲往临淄一行!”
智罃的目光陡然锐利如电,死死攫住他“书信早已无用!言辞已难打动其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