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乎在示警声出的同时,右侧那片刚刚经历过雨水冲刷、在晨曦薄雾下泛着湿润青光的稀疏林子边缘,几十个如同幽灵般的身影骤然扑了出来!他们根本不成队形,赤着上身或只穿破烂麻衣,身体黝黑精瘦如同铁石,每一个脸上都涂抹着狰狞恐怖的黑白或朱砂色彩!手中挥舞着简陋到极致的兵器——砍削粗糙的长竹矛头闪烁着恶意的绿芒,巨大的石斧边缘残留着明显啃砸出来的不规则豁口,甚至有人只用削尖的粗大木棍!他们奔跑的姿势诡异而迅捷,如同林间窜出的豺狗!毫无章法,却带着扑食般的原始狂暴,嘶吼着听不懂的腔调,直扑向被示警惊扰、阵脚已乱的宋军侧翼!其中最为迅捷的一个蛮人高举着一柄刃口粗砺、却沾满不明污血的大石斧,嘶嚎着跳过一滩烂泥洼坑,直朝着公子昭车驾旁另一名刚刚挺起短戟、试图结阵的年轻甲士兜头猛劈!
“稳住阵脚!不得自乱!弩车右移!压前!”宋襄公炸雷般的厉吼从高车上骤然压下,仿佛能瞬间盖住所有喧嚣!那声音里蕴含的威仪穿透混乱的空气,如同定海神针!
混乱瞬间被强行抑制!原本混乱的士卒被吼声刺激,下意识地恢复着训练带来的纪律!那年轻甲士面对兜头劈来的石斧,眼中虽闪过一丝惊惧,却本能地将手中短戟横举!“铿”一声刺耳炸响!火星四溅!粗砺沉重的石刃狠狠砸在戟杆上!戟杆出不堪重负的呻吟!甲士只觉一股狂暴巨力砸得他双臂瞬间麻木,喉头一甜,身体蹬蹬蹬连退数步,脚下一滑,眼看就要跌入泥浆!但那蛮人眼中凶光暴射,另一只空着的手竟闪电般抓向甲士的前胸皮甲搭扣!五指如钩!
就在此刻,一匹快马从车队左侧疾驰而至!马背上是一名身披轻型锁子甲的传令骑士,人未到,一道雪亮的剑光已如匹练般削向那蛮人抓向甲士胸甲的手腕!“嚓!”令人牙酸的骨肉撕裂声!那蛮人半截手掌连同几根手指被应声斩下!剧痛让凶悍的蛮人出了震耳欲聋的惨嚎!紧接着,骑士的坐马毫不留情地撞在他身体一侧!沉重的冲力让他踉跄摔入泥浆!数名反应过来的甲士立刻挺着矛戟刺下!
宋襄公的目光只在那小小插曲上一掠而过。他布满血丝的双眼像鹰隼般越过短暂而混乱的接触战场,死死盯着那片稀疏林子的更深处,几乎是在对身边的亲兵牙将嘶吼“不是伏击主力!是蛮夷奴隶所驱之猎犬!射雕都尉何在?!”
话音未落!
嗡——嗡——嗡——!
一阵奇异而低沉的弓弦震鸣声猛然从宋军中后部响起!那声音连绵成一团低沉而恐怖的合奏!刹那间,过百支特制的、分量沉重、箭头宽厚如铲、尾羽粗壮的巨大弩箭带着撕裂天空的尖啸,如同骤然升腾的死亡阴云,粗暴地撕开稀薄晨雾,划出惨厉的抛物线,狠狠地朝着刚刚那群蛮兵扑出的稀疏林地边缘,以及林后更远方地势略高的坡地倾泻而下!
“噗噗噗噗噗——!”
沉闷而密集的箭矢入肉声响成一片!伴随着几声更为短促凄厉、戛然而止的惨嚎!刚才还嚎叫着扑出来的几十个身影,至少有半数以上被从天而降的巨大箭镞狠狠钉在地上或被砸入泥浆!那沉重的弩箭动能极大,甚至将其中一人的胸腔完全炸开!血肉飞溅!更有一箭正中林中某个隐蔽指挥处,一个身着简陋兽皮坎肩、头插彩色野鸟长翎、正挥舞着骨刀似乎在喝令指挥的蛮人头领!巨大的特制箭镞如同一柄沉重的战锤,直接将其上半身砸得血肉模糊,斜飞出去挂在一丛矮树的断枝上!抽搐了几下便不再动弹!
残存的零散蛮人如同被滚水泼到的蚂蚁,瞬间出惊恐的哀鸣,连爬带滚,毫不迟疑地放弃了冲锋,掉头就朝来时更幽深的、远未被弩箭覆盖的林莽深处狼狈溃逃而去!连头领的尸体也无人敢去收殓。
“清道!拔营!”宋襄公的声音没有一丝波澜,冷酷得如同这雨后清晨的北风,甚至带着一丝不屑。那仅仅只是一个混乱的开胃小菜。他的目光依旧死死钉在车队前方的泥泞深处,越过这片被血腥和混乱短暂污染的林地,钉死在西南方那片更为广阔平坦、名唤甗地的巨大洼泽方向。那里,如同巨兽张开等待的血盆大口,才是真正吞噬一切的战场。
低沉的号角声呜咽着划过荒野,苍凉而肃杀。惨白的薄雾如同怨灵的叹息,沉甸甸地悬浮在甗地这片广袤平坦、土色暗红的巨大沼泽洼地上空,久久不散。湿冷刺骨的风穿行在几丛稀疏低矮的柽柳和成片倒伏、枯黄的芦苇丛中,出尖锐如同鬼哭般的呼哨。
雾中,沉重而压抑的轰鸣从不同方向逼近,渐渐汇聚成令人窒息的死亡浪潮。
“轰隆隆隆——!”
金属轮辐碾压稀泥烂沼的沉闷巨响率先撕破寂静!一辆、两辆、三辆……无数辆来自不同方向、样式各异却都杀气腾腾的战车,如同从地狱爬出的巨兽,冲破薄雾的层层帘幕,彼此撞入这片血色的天地!青铜的轮毂在湿滑的泥浆里疯狂旋转、搅动,车辕剧烈颠簸!车厢内的甲士必须拼命抓牢才能勉强维持不被颠簸!拉车的驷马口鼻喷吐着浓稠的白气,眼珠因极度的兴奋、疲惫和本能恐惧而布满血丝!战车互相追逐、穿插、乃至凶狠碰撞!战车冲撞的巨大声响混合着刺耳的青铜与硬木折断的脆响,令人牙酸!被撞得车轴崩裂、车身解体的战车上,甲士和驭手如同断裂的石像般狠狠摔进泥沼!
“公子元在此!挡我者死!”
一辆装饰最为华丽、车头插着黄色大旗的双驾战车上,公子元单手死死扳住车轼,另一只手紧握镶嵌着绿松石的青铜长剑,朝着不远处一辆同样高斜刺里撞来的青骢马战车怒吼!
“嘿!好二哥,你那几亩薄田的人,不够吾儿郎塞牙缝!”公子商人驾驶着四匹健硕黑马拉曳的重型兵车,毫不示弱地出洪亮的嘲笑。那笑声在混乱的战场背景中如同夜枭啼叫。他战车前端的尖锐冲角正试图狠狠撞向公子元右侧车驾的马匹!马上的披甲骑射手却早已弯弓搭箭,“咻”一声,一支迅疾如电的弩矢擦着公子商人的鼻尖飞过,没入雾中!
混乱!
彻底疯狂的混乱!
战车之间捉对厮杀,互相追逐冲撞。马上的乘者挥舞着长矛、短戈或青铜重剑,在颠簸的车厢内互相狠命劈刺!战车失去控制,拉车的战马被旁边刺来的长戟贯穿了脖颈,嘶鸣着扑倒在血泊里!整辆车轰然翻倒,车厢上精美的彩绘被泥浆和血浆迅覆盖!另一辆战车为了躲避,车轮陷入泥潭,徒兵们奋力推搡,而敌人战车毫不留情地撞来碾过!惨叫声和骨裂声被车马巨响吞没!
战车与步卒的绞杀更加惨烈。失去车阵庇护的徒卒,立刻成为泥淖中血腥角逐的猎场!公子潘的徒卒结成的方阵刚刚用盾牌架住一柄沉重的石斧劈砍,旁边一支突如其来的锋利长矛无声刺穿了方阵前排士兵的后心!步兵们吼叫着互相劈砍!青铜矛、断掉的戈杆、沉重的石头、赤手空拳的扭打!浓雾里人影翻腾、兵器挥动带起的模糊寒光如毒蛇吐信!
“死——!”一名公子潘部属的彪悍步兵头目,赤裸着精壮上身上刺着诡异的野兽图纹,面孔因为狂怒和兴奋扭曲狰狞。他口中爆出嘶哑的狂吼,双手紧握一柄刃口崩缺但分量惊人的大石斧,像一头疯的公牛般冲了出来。沉重的脚步踩在吸力强大的烂泥里,每一步都激起大团的泥浆!他无视射向他的流矢,眼中只有不远处的公子商人!那名正站在稍稍高些的土坡上试图指挥战车的目标!
石斧撕裂空气的沉重呼啸声由远及近!公子商人的亲卫牙将猛扑上前格挡!但石斧来势实在太沉!“砰”的一声巨响!牙将手中的青铜戈杆应声断裂!沉重的石斧余势未消,狠狠砸在牙将的青铜护心镜上!护镜瞬间凹陷!鲜血从断裂的肋骨处喷射出来!牙将惨嚎着倒飞出去!石斧巨汉狂吼着甩开尸体,红着眼睛再次挥起滴血的石斧直扑公子商人!
公子商人脸色微变,却并未慌乱,眼神骤然变得像饥饿的毒蛇一样阴寒。就在石斧巨汉的嘶吼扑近的刹那,公子商人一直背在身后的右手猛地扬起!一块边缘被打磨得锋利无比、泛着青幽冷光的沉重青玉石手锤,如同一道沉默的黑色闪电,带着极其刁钻狠辣的角度劈向石斧巨汉的下盘——砸的正是他因踩踏烂泥而抬脚后露出的、仅包裹着简单兽皮的小腿胫骨!
“咔嚓!”
令人头皮炸裂的骨裂声!清脆得如同枯枝折断!石斧巨汉前冲的身形猛地一滞,脸上狂热的狰狞瞬间冻结为无法置信的、深入骨髓的极致痛苦!紧接着爆出越人耳极限的凄厉惨嚎!巨大的身体失去支撑,轰然砸进腥臭粘稠的泥潭!剧烈的痛苦让他蜷缩成虾米状,双手死死抱住那条形状诡异地向外扭曲、白森森骨茬刺破皮肉暴露在浑浊泥水中的断腿,口中出野兽般绝望的呜咽!泥浆迅被汩汩涌出的鲜血染红!
但这不过是庞大泥淖战场上微不足道的一隅。
血红的沼泽洼地已完全化为吞噬生命的巨大磨盘。
天空,一群被浓烈无比的血腥气和惊扰气旋吸引而来的食腐寒鸦如同不祥的黑云,盘旋着,越聚越多,出喑哑刺耳的聒噪,如同地狱的招魂曲。
就在这片血肉横飞的修罗场陷入胶着泥淖之时,东北方向!
那面象征着宋国公室的赤色九斿大纛,如同一轮浴血升起的太阳,带着一股新锐而狂暴的气息,骤然刺破浓雾的阴霾,在血色沼地上空高高扬起!巨大的“宋”字如同被无形的怒潮点燃,在惨淡天光下灼灼燃烧!
在大纛之下,是宋襄公的青铜戎车!它如同上古洪荒的战神所驾驭的座驾,碾过外围混乱奔逃的零星溃兵和纠缠的尸骸,无视这片正在互相吞噬的漩涡,如同一支裹挟着钢铁洪流的长矛,毫不犹豫地、笔直地刺向公子元那片陷入苦战的车阵侧后翼!青铜车尖锐的撞角在雾中闪耀着冰冷的寒芒!
宋国的兵锋,终于以无可阻挡之势,撞入了齐地兄弟相残的漩涡中心!
甗地的硝烟尚未散尽,大地上暗红的泥泞如同浸透了无法洗刷的罪愆。又是漫长的八年时光无情流走。齐国临淄的宫城,依旧巍峨,檐牙斗拱在午后的阳光下沉寂,唯有一缕飘散的香烟在深阔的殿堂内游弋。
齐孝公立于雕满蟠虺云雷纹的青铜案几之后。身披华贵的玄端朝服,金线绣成的玄鸟纹在光线下流动着沉滞的光泽,袖口织锦的饕餮暗纹隐现凶相。案面光洁如冰鉴,映出一张棱角分明、已被岁月凿刻出沧桑痕迹的脸。昔日公子昭眼底那些惶恐、脆弱与激愤的星火,早被漫长的时光和冰冷的权座淬炼殆尽,沉入深潭般的眼底,唯余一片冷硬如磐石的幽深与久居高位沉淀下来的凛凛威仪。
他缓缓抬起一只手。那只手曾执拗地抓住流亡车的扶手,曾在颠簸的战场上握紧冰冷的剑鞘。如今,它变得稳定、有力,指节分明如同石刻,掌心因长期握持铜剑剑柄而磨出的茧子尚未完全消褪。掌中托着的,是一卷沾染了些微路途尘埃的薄木牍。牍上所载之字,早已由密探以染了鸦血丹砂的细密小字刻入他的脑海——
“乙酉日,君不见,鲁侯伯禽之裔,于洮水之滨,盟卫侯……”“丙戌日,续于向邑,莒子执牛耳……”每一笔刻痕都如同烧红的针尖,狠狠刺进他太阳穴突突跳动的血管深处!那并非简单的背弃盟约,而是将他君父齐桓公辛苦缔造的霸业基石,当做可随意交易的筹码!更是将他——齐孝公——这由宋国大军扶立才得以返国践祚的君主威仪,视作粪土!在践踏的刹那,他甚至能幻听到那些诸侯使臣唇边若有若无的、混合着轻蔑与谋算的嗤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