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臣没有立刻退下,他布满老人斑的手搁在膝盖上,微微颤抖着。“君上,北杏……”他犹豫着开口,似乎想斟酌词句,“盟书已成……老臣听闻,与会者皆已……皆已名签其上。”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乎细不可闻。
遂君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在粗糙的麻布深衣膝盖处轻轻摩挲,出极其细微的沙沙声。他抬起头,看向墙壁上那幅“守节”字轴。烛光摇曳,映着他清癯的侧脸和沉静如水的眼眸。“老宗伯,”他忽然开口,声音没有一丝波澜,“当年祖父受天子赐圭璧,承此国祚,所言唯何?”
老臣猛地一愣,浑浊的眼神里闪过一丝追忆和久违的亮光,旋即又黯淡下去,夹杂着更深的哀戚与一种无力回天的绝望。“‘社稷之重,不在一鼎一粟,唯在……’”他嘴唇哆嗦着,每个字都像要用尽气力般艰难挤出,“‘……守其道,遵其礼,护其民。’”
“‘守其道,遵其礼,护其民。’”遂君缓缓复述了一遍,声音不高,字字清晰,在寂静的书房里带着奇特的回响。他复又低下头,目光再次投向那份朱红如血的请柬。嘴角不易察觉地微微撇了一下,不知是嘲讽,还是无言的悲凉。“请缨?五虎同车,”他的声音沉了下去,带着一种洞察世事后的冰凉,“只为驱一只扰梦的蚊虻?老宗伯,你看这张请柬……它请的是赴会,要的,却是投名。是祭案上,分切燔肉的刀!”
遂君的目光移向墙角——那里靠立着一柄几乎要被时光和灰尘淹没的长柄木叉。它的木质早已黑油亮,顶端分叉处的金属尖也已失去了锋锐的光泽,被厚厚的尘垢覆盖。那是历代遂君在国君亲耕之礼上用于清除田垄杂草、平整土地的工具。
烛火似乎跳动了一下。遂君伸出手,那份沉重的请柬被他不带一丝烟火气地拈起。然后,他做出了一个极其怪异的举动——并未将其掷入火焰摇曳的灯盏,而是起身,朝着书房墙壁上那道写着“守节”的绢帛字轴,异常端正地躬身。
汶阳城南,宗庙重门紧闭。内里光线幽暗,肃穆得令人喘不过气。唯有中央高大的祭台前,铜豆中长燃的几支松明灯出微弱的光芒,在布满祖先灵牌的神龛石壁上投下巨大摇曳、如同鬼魅舞动的阴影。空气里弥漫着浓烈的、陈年松脂混合着香灰的沉滞气味。
遂君独自一人踏入这幽深的空间。他依旧穿着那身洗得泛白的赭色深衣,双手捧着那份北杏来的请柬,步履沉稳得如同在丈量什么。他没有走向祭坛,也没有燃起新的祭火,反而在距离祭台三步之遥的地面正中停下。就在那巨大祭坛投下最浓重阴翳的下方,在那冰冷坚硬的青灰色砖地上,躬身,然后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跪伏下去。那姿态,如同向着祖宗牌位中最高的那一排,执行最古拙沉重的顿大礼。
额头触在冰凉阴湿的砖面。冰冷的气息沿着颅骨钻进头脑深处。
没有祷词,没有祷告,死寂中只有他清瘦的脊背在晦暗光影下异常清晰的轮廓。他维持着这个姿势良久,身体如同嵌入祭坛基座的一尊石俑。直到宗庙内唯一的光源——那几支铜豆中的松明灯出极其轻微、即将燃烧殆尽的噼啪微响。
他猛地撑起身体!动作干净利落,带着一股猛然爆又立刻压下的巨大力量。那双沉静的眼眸深处,此刻只剩下两道凝炼的、近乎纯澈的炽光!他一直握在手中的那份来自北杏的请柬,被双手高高举起!
烛焰在最后的光明里猛地跳动了一下。
他手中那份坚韧的绢帛请柬被狠狠地、如同掷入焚尸之火般,砸向祭坛下方那巨大的青石基石之上!紧接着,他猛地抬脚!穿着厚底麻鞋的脚掌,带着一股凝聚了全身决绝重量的力量,死死地、不容抗拒地踏在那份曾象征着“尊周攘夷”大义、此刻却如同诅咒符文的绢帛之上!
鞋底沾染的微尘和地上积年的香灰瞬间印上了绢面。那方象征着齐桓公权威的朱红印章,在那只踩踏下去的麻鞋之下,边缘猛地裂开一道细微的豁口!如同精致的瓷器骤然被铁锤砸中了微小的缝隙!
松明火焰最后剧烈地跳动了一次,出最后一声微弱的噼啪声响,随即彻底熄灭!
汶水自西而东,横亘于齐国西南边陲。其地势虽称不上雄峻,却是齐鲁通往中原腹地的咽喉要道。阳春三月,正是风沙欲起的时节。两岸起伏的山岗上,草木才刚抽芽,透出些微青意,尚无法遮盖赤裸的土石本色。
一处俯瞰河道的无名高岗上,疾风吹动着绣有巨大“齐”字的深色旌旗。齐桓公姜小白骑在雪白的骏马之上,一身玄色战袍,外罩轻便犀甲。他身侧略后一马之距,王子成父如山般端坐马上,玄甲上每一寸都泛着冷硬幽微的乌光,唯有腰间那柄青铜大剑的吞口在尘土与天光交界处隐现金泽。两人身后,五色诸侯大旗猎猎招展,旗下兵马如林,甲胄鲜明,数万步卒如潮水般排开阵列,严整的戈戟矛尖密密麻麻,形成一片令人头皮麻的金属森林,在春日下反射着寒铁特有的冷酷光泽。一股混合着金属铁锈、皮革、人马汗味与尘土呛人气味的浊重浪潮,被干燥的风裹挟着,一阵阵掠过整个高地,也掠过河对岸那沉寂的遂国土地。
汶水北岸,遂国边境上唯一的小城——成父邑,如同寒风中蜷缩的蚂蚁,默默匍匐在对岸低矮平缓的河滩之后。城墙低矮,甚至可见部分坍塌修补痕迹。几面绘制着遂国图腾——一种形态扭曲、近似蔓草纠缠图案的旗帜,有气无力地垂挂在城头碉楼上,在疾风中偶尔虚弱地拂动一下。
“渡!”王子成父口中只沉沉出一字命令。
那声音如同沉雷滚过大地,带着不容置疑的杀伐决断!
“轰隆隆隆——!”
惊天动地的巨响骤然炸开!早已在下游河滩隐蔽处预备好的数十架巨大投石机被同时激!巨大的牵引力瞬间释放,裹挟着刺耳的风声,燃烧着烈焰或装载巨石的投石呼啸着划破沉闷的空气!它们有的砸向对岸稀疏的低矮灌木林,溅起冲天的尘土和断枝;有的狠狠撞击在成父邑年久失修的低矮城墙之上!重物撞击的闷响、砖石炸裂的爆鸣、木料折断的脆响瞬间混成一片!城墙肉眼可见地摇晃起来,石屑尘土如同喷泉般四处飞溅!
与此同时,河面之上!无数大小各异的木筏、舟船如同突然从河床上生长的巨大甲虫,密密匝匝地布满水面,瞬间撕碎了汶水的平静!最前方的舟排上,立起高大厚重的木质橹楯(即蒙着生牛皮的巨大护板),如同移动的堡垒般推开水浪,向对岸压去!后续舟船上,弓弩手们早已引弓搭箭!密集的箭矢带着尖锐的破空锐啸,如同暴风般扑向对岸的城头、垛口、以及城外匆忙涌出的稀疏人影!
水声、呐喊声、箭矢呼啸声、重物撞击城墙的轰鸣声、砖石碎裂崩塌声、遥远模糊的惊叫惨嚎声……整个汶水两岸瞬间被这狂暴混乱的死亡浪潮彻底吞没!齐军步卒排列在舟船橹楯之后,如铜墙铁壁,只待船泊岸。
河水被搅成了浑浊的泥汤,漂浮着箭杆断枝和零星翻卷的血色。
王子成父侧,目光如鹰隼掠过乱流般的河面,沉声如铁“诸国锐士?”
“禀大司马!”一位齐军甲骑哨尉催马从侧面冲至近前,在震耳欲聋的喧嚣中不得不提高了音量,“陈军前阵已经抵岸!邾军战舟紧随右侧!蔡军亦开动!唯——”他急促的声音顿了一下,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唯宋军……宋军重车尚在营后原地……”
一丝冰冷的锐光在王子成父眼底骤然闪过,如同冰湖反射的刀锋。他的视线瞬间转向旁边端坐不动、玄甲身影如渊似岳的齐桓公。
齐桓公端坐在白雪般的骏马上,身影在漫天喧嚣中如同孤峰独立。隔着前方纷乱如沸的战场,他幽深的目光却如同实质的利剑,锐利地穿透烟尘,直刺向遂国腹地深处,那座此刻如同巨兽般沉眠的轮廓——汶阳。
“压上去。”
三个字从桓公唇间冰冷逸出,每一个字都像是淬过寒冰的铁石,砸在王子成父的心头,也砸在远处那些还在迟疑观望的各国诸侯眼中。王子成父猛地点头!头盔顶的羽饰在急促的动作中划出一道厉烈的残影!
号角再次出震耳欲聋的长鸣,如同雷霆撕裂滚沸的战场!后方严阵的齐国重甲步卒阵列如同沉睡巨兽骤然苏醒!踏着沉重整齐得如同碾压一切碎骨的步伐,如同翻滚的钢铁洪流,带着震耳欲聋的脚步轰鸣,碾上了那些载满了诸国甲士的木筏!橹楯之后,密如鳞片的铠甲长阵,如同骤然涌起的滔天铁壁,顶着河中如雨飞蝗,向对岸碾压过去!整个汶水北岸的宋军战车方阵,在这齐军主力无可匹敌的推进之威下,如同被无形的巨手猛推了一把,终于缓缓地、沉闷地滚动起来!
河水被赤红染透,硝烟混着焦臭随风弥漫整个天穹。
齐军推进如燎原烈火,成父邑城墙在暴烈的投石和凶悍蚁附的撞击下摇摇欲坠。没有期待中的顽强抵抗,城门竟已在第一轮箭雨落下之前就被打开!城墙上稀稀落落的几点抵抗瞬间就被紧随其后的甲士淹没。低矮的城垣多处坍塌,石块在冲锋甲士的铁蹄下崩裂。遂国那几面扭曲蔓草的旗帜被轻易扯下、丢弃、踩入混杂着血水的肮脏泥泞之中。
一支数量不多、约数百人的遂国边军队伍,没有如同困兽般退回城池做无望的巷战,竟在城破的混乱时刻起了绝望反扑!他们衣甲老旧,许多人甚至还穿着染血的革甲,挥舞着形制不一的戈矛,嘶吼着一种含混不清、带着浓重遂地口音的号子,朝着最为密集、最为耀眼的齐字大旗方向,埋头撞来!像一群扑向山火的飞蛾!
这阵势在铺天盖地的联军面前显得如此苍白可笑。如同微弱的浪花试图阻挡倾海之怒!
“齐侯之旗!”那冲在最前、胡须花白的老卒长嘶喊,裂帛般的声音在震天的喧嚣中微弱但清晰地传来,眼中是焚烧着的绝望火焰,“杀过去——!”
最前排的齐军劲卒甚至没被撼动分毫。他们手中的长戟戈矛稳得像凝固的铁林。后续负责游弋清扫的联军游骑甚至无需号令,十几匹精悍战马如利箭般从阵中奔射而出!马蹄踏着泥浆碎石!战马度极快,马上骑士手中的长兵器借着马势递出,如同巨大的镰刀刮过秋草!
没有任何阻挡可以完成。冲锋的遂军像麦秆一样被整齐削倒!血肉撞击兵器、撕裂皮甲的闷响与骨断筋折的脆响瞬间掩盖了所有的嘶喊!那个花白胡须的老卒被一杆疾驰的长矛从后心贯穿!矛尖带着淋漓的血肉和内脏碎块从前胸破出!巨大的冲击力将他整个人带得离地飞起,狠狠掼在一处倾颓的断墙脚下,四肢像破布般无力地摊开。他那双怒睁、依旧燃烧着最后一丝癫狂火光的眼睛,死死盯着上方残破的城垣豁口,映照着上方铅灰色的天空。
仅存的几十个遂兵被驱赶着挤压到城墙角落的断壁残垣里。联军步卒举着长兵,如同围猎野兽般渐渐合拢。一个士兵猛地将一支带火的箭射向了高处一面尚未完全倒下的旗杆上的破旧旗帜。那面绘着扭曲蔓草的旗帜沾染油污,蓬地一下剧烈燃烧起来,很快化作一片飞散的火星和带着焦臭的灰烬,飘落在一地狼藉的尸身之上。
王子成父骑着他的黑色战马,缓缓行至主旗下齐桓公身侧。他玄甲上溅满星星点点的暗红泥浆,有些甚至微微冒着热气。“君上,”他声音沉闷如同敲击铜钟,“诸军渡河已毕。此邑……名存实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