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股源自更古远的世代、更沉重的托付的力量,骤然自骨髓深处爆!如同深埋于地底、历经地火锤炼千万年的玄铁剑胚!那力量刚硬、沉凝,甚至带着一丝与此刻疯狂意志相似的暴戾!在万马齐喑般足以摧垮一切脊梁的沉寂里,周公黑肩猛地将头抬了起来!
他的额头因方才用力抵压地砖而沾染着冰冷的金色尘埃。他的双眼抬起来,毫不避让地迎向虢公忌父那双沉冰般的、燃烧着无声烈火的双目!四目相对,如同漆黑的深渊与深沉的寒渊对视!空气中仿佛迸射出无形的火光,带起一股血腥的、令人窒息的风暴!
那张染尘的脸庞上,线条坚毅如同最硬的岩石凿就,薄唇抿成一道冷峻如刀的直线。然后,他重重地将头颅再次磕下去!用尽全身的力量!
前额撞击在冰冷金砖上的沉重闷响,在死寂的殿内炸开!砰然一声!比方才更为决绝,更为沉重!撞击之下,一点鲜血缓缓自撞击处渗出,混着金粉尘埃,蜿蜒流下,凝聚在他沾染血污与尘埃的眉棱骨上。
再抬起头时,鲜血刺目,顺着颧骨的线条流淌。他的声音从喉咙最深处挤出,嘶哑、破碎,却字字清晰、沉重如山岳,带着一股滚烫的血气和不容置疑的庄严誓言,仿佛每一个字都烙着青铜鼎铭上的誓词“臣——肝脑涂地——必——保公子克——!”
誓言如雷,在凝固的空气里爆裂开来,却如同投进了沉寂万年的古潭。
“嗬……嗬……嗬嗬……”病榻上传来一连串尖锐急促又混乱的抽气声。周桓王的脸猛烈地扭曲着,像是在狂喜,又像是在无声地狂笑。那最后一点执念如同被骤然点燃的引线,瞬间抽走了支撑这残躯的所有精神气力。那只死死扼在黑肩手上、青筋虬结的手猛地一松!手臂颓然砸落在厚重的锦衾上,出沉闷的一声。
浑浊的双眼依旧圆睁着,死死盯着雕花床顶藻井深处那幽暗不明的蟠螭纹,瞳孔却已迅地扩散、放大,变得空茫虚无。那空茫的眼神定定地凝固在虚空中的某一点,仿佛穿透了殿宇森严的穹顶,看见了外人无法企及的东西,脸上残留着一个极为怪异扭曲的表情——像是冻结的笑容与无穷恐惧的结合体。那凝固的目光深处,最后闪烁的一簇微弱光芒,带着某种如释重负的解脱,更多的却是一种无边无际的空洞和某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死寂的平静。
覆盖在唇上的那方麻巾,因肺腔的抽动而猛地凹下、贴紧,随即……彻底静止了。
噗。
死寂之中,一个极其轻微的声音响起。虢公忌父手中一直捻着的、由某种坚硬果壳串成的珠串,在最静默的注视中,线断珠落!一串小如黑豆、带着幽光的珠子,瞬间脱离了掌控,噼里啪啦地砸落在冰冷光滑的金砖地上!声音清脆密集,打破死亡般凝固的空气,在这空旷的宫殿里反复撞击、跳跃、滚远……如同无数只冰冷的虫子在地上爬行、四散奔逃。
三月初的黄河故道,湿寒之气仍渗入骨髓。两岸茫茫无际的芦苇尚带着冬的枯槁,枯黄败叶在强劲的冷风里出金属摩擦般连绵不绝的簌簌哀鸣。浑浊的泥水裹挟着尚未完全融化的巨大冰块,沉重地、毫无生气地流淌着,偶尔出冰块相互沉闷撞击的钝响。
一支庞大而肃杀的队列,如同一条沉默蜿蜒的黑色巨蟒,在这天地之间灰黄的水岸边缘缓缓移动。队列的最中央,是那具被抬在高高木台之上的巨椁。巨大的楠木椁体漆成沉黯的玄黑,其上以黄金、朱砂、孔雀石等矿物精心研磨出的彩料,描绘出日月星辰、山川神只,以及百兽奔腾的宏大威仪图景。沉重的椁盖严丝合缝地扣着。椁下四方,分别穿着特制的牛筋大索,由数百名臂膀刺青、赤膊露顶的精壮汉子奋力抬在肩头。那些古铜色皮肤下的肌肉贲起、纠结,犹如老树盘根虬结,随着每一步沉重踏下而急剧地绷紧、松弛,汗水浸透厚实的布质衬肩,不断滴落在湿冷泥泞的河滩土地上。
在巨椁最靠近的前方,行走着太子佗。他仅只十二岁,已初具少年骨架,身上却已罩上了一袭过于宽大的、象征着新任天子的素色“斩衰”重孝麻衣——那是用最粗劣、带茬的苴麻制成,未经任何染色的灰白质地,沉重地包裹住他单薄的身形。巨大的麻服将他几乎吞没,粗砺的麻线磨蹭着他细嫩的脖颈皮肉,留下道道刺目的红痕,显得格外脆弱可怜。他低着头,一路趔趄,深一脚浅一脚地踩踏在河岸湿滑粘脚的烂泥地上。每一步前行,都不得不拼力抬起深陷污泥的厚重麻履,如同在与这片浑浊粘滞的天地艰难拔河。
虢公忌父一身玄色重礼常服,步履沉稳地守在太子佗半步之遥的侧后方。他的目光沉静如无波的古井,凝视着前方少年那艰难跋涉的背影和脚下翻腾的烂泥,神色纹丝不动,如同一尊不会呼吸的寒铁甲胄。
队伍最后稍偏的位置,周公黑肩同样身披重孝麻衣,宽大的袍袖下,左臂却紧锢着一个同样穿着厚重“齐衰”孝服的小小人影——公子克。小人整个身体被裹在宽大麻布里,几乎只露出一个圆圆的头,小脸被河岸凛冽寒风吹得白,鼻子冻得通红。他一路都被这巨大而陌生的、沉默得令人窒息的场景所震慑,本能地紧抓着黑肩一根冰凉的手指,脚步凌乱踉跄地跟着庞大沉默的队伍移动。那双乌黑的圆眼睛带着泪水和惊恐四处张望,视线最终落在队伍最前头那个同样穿着麻布,却比他高大许多的太子佗身上。那是他仅有的,也是此时最该依恋的长兄。
“兄……兄……”孩子被粗布包裹而滞重低弱的呼唤终于怯怯地从他小小的嘴唇间溢出。声音微弱得像风中断续的苇杆,迅淹没在河风呜咽、冰水碎响与无数沉重的脚步声中。
太子佗正被脚下骤然加深的淤泥绊得身形猛地一歪,那身巨大臃肿的“斩衰”仿佛要将这纤弱的少年绊倒吞没。虢公忌父眼中精光一闪,宽厚的右掌无声地、却带着千钧支撑之力,稳稳托住佗向后倾倒的脊背中心。只这一下,太子佗如同即将倾覆的幼苗被牢牢扶稳重新扎根。
然而,公子克这低微却穿透了距离的呼唤,就在佗刚刚站定的瞬间刺入了他的耳中!
太子佗的头猛地抬起!那张尚未脱尽稚气、因寒冷和疲惫而显得过分苍白的小脸骤然僵硬扭曲!眼中最后一点属于孩童的懵懂脆弱如被狂风卷走的薄纱,瞬间褪得干干净净!代之以一种完全不合年龄的、冰寒刻骨的怨毒、惊惶,夹杂着被刺穿隐秘般尖锐的剧痛!他如同受伤的幼豹猛然回头!那燃烧着疯狂火焰的视线,越过整个抬棺壮汉沉默的肩膀与庞大的玄黑巨椁,狠狠刺向队伍后方那个被黑肩紧紧箍在身侧、仍在怯怯张望的小小身影!
那目光是如此凶戾、狂躁,如同淬毒的匕,直射公子克!
孩子瞬间被这从未见过的可怖眼神吓得魂飞魄散!“呜哇……”一声尖锐凄厉到极致的哭嚎骤然撕裂了天地间沉重的死寂!巨大的恐惧将他完全攫住,本能地要将整个小身体往后缩,拼命扭动着想要挣脱黑衫的禁锢,逃离那吞噬人的目光!
这撕心裂肺的哭嚎如同滚油泼入死寂的火堆!
太子佗的身体剧烈地、失控地颤抖起来!如同被无数只冰冷的手同时攥住了四肢百骸!那件巨大累赘的斩衰重孝在他的颤抖中被拉扯得歪斜不堪。他眼中狂乱的光芒混乱地燃烧、疯狂跳跃,最终如同被点燃引线的火药桶——轰然引爆!所有的情绪轰然冲塌了仅存的堤坝!
“够了——!!!”
一声歇斯底里的尖啸,裹挟着孩童变声期的嘶哑和无穷的惊惧怨毒,刺破昏沉天幕!
在所有人惊骇欲绝的注视下,太子佗猛地将一直死死握在手中的那只盛满了浓酽祭酒的青铜斝,用尽全身的力气朝着近在咫尺的巨椁——他那刚刚故去、生身父亲的棺椁——狠狠泼去!
冰凉的、酒香浑浊的琥珀色液体如同决堤的凶河之水,当空划过一道半弧形的长练,在阴沉的天空下闪着湿漉漉的微光,“哗啦”一声,大部分劈头盖脸撞在玄黑描金的巨大椁盖上!撞击之下出沉闷的声响,碎裂的液体裹着寒冰残水溅开!更多的酒液沿着冰冷的椁壁迅蜿蜒流淌,冲开了绘制的金彩纹饰,留下大片大片濡湿深暗的痕迹,夹杂着冰屑泥沙,顺着椁体沉重地滴落而下。刺鼻的、混合了陈酿新土与死亡的湿冷气息瞬间弥漫开来!
泼酒动作太过凶猛,连带着太子佗那件过于宽大的麻衣都被带得掀飞一大片,几乎将他小小的身躯掀翻!但虢公忌父那只铁钳般的手再次闪电般伸出,纹丝不动地钳住了佗臂弯下的某个紧要关窍,硬生生稳住了少年狂躁欲倾的身体。
“兄……兄?”公子克撕心裂肺的惊哭,竟在这一刻被这无法理解的滔天凶意瞬间噎住!只剩下惊恐抽噎!
“这棺木……”太子佗被稳住了身体,却稳不住那崩裂的魂魄。他惨白的脸上青筋暴突,扭曲变形得近乎狰狞,一双眼睛燃烧着骇人的狂焰,死死瞪着眼前滴淌着酒水冰渣、冰冷沉默的巨椁,仿佛要将其焚烧殆尽!那喉咙深处挤出的声音,阴冷刺骨,穿透了河风的呜咽,字字清晰地砸向在场每一个人的脊梁骨,带着一种属于阴冷地府的寒气
“……日后……怕是装不下两个天子!”
时间仿佛被冻结!
抬着巨椁的数百名精壮汉子,无论步履如何沉稳刚毅,那庞大的队列在这一刻生了不可思议的瞬间凝滞!无数条紧咬汗巾、青筋暴起的古铜色脖颈在同一瞬间僵硬不动!无数双沉稳坚定的眼睛齐齐睁大,瞳孔里映出那泼在巨大棺椁上淋漓流淌的酒渍,如同看到了某种亵渎神灵的血污!滔天的骇然与古老原始的恐怖如同冰冷的洪水瞬间席卷过每一个壮汉的脊骨!抬椁木台下方,数百双深陷于泥泞中的赤足与厚底布履,在此刻产生了令人心悸的混乱踏动!巨椁第一次明显地剧烈摇晃!沉重的嗡鸣声从椁身出!
更后方,护卫于侧翼的禁卫军士队之中,几乎在同一刹那爆出了一阵压抑不住、如同滚雷掠过头顶的铁甲鳞甲碰撞摩擦的哗然颤音!那是整齐队列骤然紧绷、所有锐士在惊骇欲绝之下本能挺直脊背攥紧兵器时甲胄出的巨大共鸣!如同被冰水浇灌的篝火中爆裂了千万点火星!长戈矛杆剧烈晃动,反射出阴沉天际下无数道冰冷刺目的寒光!
“太子!慎言!”
虢公忌父那如同万年玄冰雕刻而成的面庞,骤然崩裂!一声冷厉沉雄的断喝在他舌尖炸开,如同九天劈下的寒雷!盖过了一切呜咽的风声、哭嚎、冰水撞击与甲胄齐鸣!那蕴含着周礼秩序与庞大权柄重量的声音带着无与伦比的威压,如同沉重的磐石,狠狠压向太子佗那因疯狂而失去血色的身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