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个躯体重又陷入彻底的、死一般的僵直。仅有唇边那块覆盖的白麻巾,在忌父冷锐目光的注视下,再次显出微弱到几乎消失的凹陷起伏。
“太子已在宫室候见。”老宦者吸着气,用极轻的声音回答,竭力掩饰着手臂上钻心的疼痛。
“嗯。”虢公忌父的声音平淡无波。他目光如两把冰冷的锥子,沉沉钉在桓王毫无血色的面容上,掠过那紧闭的、深陷的眼窝,停留片刻。最终,他缓缓收回视线,转身,玄色披风的宽大下摆无声拂过冰冷的地砖,如同一片不祥的夜影,向殿门方向滑去。“太子与周公皆至时,报我知晓。”最后几个字随着他再次融入门外更深邃的黑暗,一同消散。
沉重的宫门又一次沉重地阖上,出一声叹息般的闷响,最后一丝微光彻底消泯无踪。浓稠的黑暗再次挤压过来,将楠木大榻围得铁桶一般。火苗的微光被压制得更为渺小,只在那枯槁面容上,映出一片摇摇欲坠的惨淡之色。
老宦者默默低头,继续用微温的湿巾擦拭着那只刚刚攥过他、此时又无力垂落的手,动作带着一种近乎于哀悼的仪式感。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停下动作,微微抬起头。在一片令人窒息的死寂中,榻上微弱起伏的白麻巾缝隙里,逸出了几个极轻、几乎散入尘埃的气音,模糊不清,却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执着无比的绝望意味
“黑……肩……快……来……”
幽暗的寝殿如同一个巨大的、正在凝结的琥珀。药鼎中的汤药早已煎熬至只剩下刺鼻的焦糊底子,炭火盆里只剩几抹暗红余烬,挣扎地出细小的爆裂轻响。先前老宦者反复添的香木早已燃尽,青烟散绝。空气污浊凝滞,只剩下绝望凝固后的沉重和药渣焦苦的、挥之不去的余味。
“踏……踏……”
细微的、刻意放轻又难掩仓促的步履声,从厚重的宫门外隐隐传来。近了、更近了,径直响到殿门处停下。守候的内侍无声地将沉重的宫门推开一道更大的缝隙。
一道身影裹挟着春夜的寒意疾步踏入。来人高大挺括,步履间虽快,却每一步都踏得极稳,仿佛带着沉甸甸的千钧重量。一件深赭色的宽袍取代了外出的锦袍,腰间束带紧系,勾勒出紧绷的腰线。脸上带有显而易见的倦色,鬓散乱,几缕黑粘附在汗涔涔的鬓角。然而那双眸子却灼亮得惊人,焦急之下蕴含着沉稳的力量。正是周公黑肩。
他甫一踏入殿中,几乎没有任何迟疑,也未曾瞥向躬身行礼的老宦者,一双锐目便已如鹰隼般牢牢锁定了卧榻上那昏沉的身影。他大步上前,三步并作两步便已近至榻边。双膝“咚”地一声沉重落在冰冷的金砖之上,双手伸出,不由分说便牢牢握住了榻边那只枯槁冰冷的手。那手被他握在掌心,轻飘无力得如同枯叶。
“陛下!周公黑肩奉召觐见!”他的声音低沉而沙哑,每个字都仿佛从肺腑深处挤压而出,带着风尘仆仆的余响和强行抑制的震颤。
那只枯槁如藤蔓的手,在黑肩滚烫有力的掌握中似乎微弱地挣动了一下。沉寂的面容上,深深凹陷的眼窝上方,覆盖的白眉微微地颤动了几下,紧闭的眼皮挣扎着掀开了一道几不可见的缝隙,露出一线黯淡浑浊的瞳光。唇边沾湿泛白的麻巾下,出一串模糊破碎的音节,像枯叶在寒风中最后的簌响“来……了……”喘息着,夹杂着破风箱拉开的嘶嘶声,“好……”
虢公忌父的身影如同殿内一根冷硬的柱子,无声地出现在寝殿更幽暗的一角,玄色衣袍与那里的阴影浑然一体。他的双眼在黑肩跪地握住桓王手的那一刻猛地锐利起来,目光如同冰冷的探针,穿透昏暗,紧紧粘附在黑肩紧握君王手腕的每一个指节上。那目光里有审视,有无言的重量,更隐隐带着千钧巨石的威压,沉甸甸地向那榻边压过去。
忌父缓慢踱前几步,直至距床榻三步之遥方驻步。“周公来得正是时候。”他那岩石般的面颊上看不出一丝情绪,“陛下……恐已油尽灯枯。”
油尽灯枯四个字,冰冷如铁锥,砸落在死寂的殿堂上。
黑肩猛地抬起头,脖颈处的筋肉瞬间绷紧。他那双灼亮的眸子直直刺向忌父,两人目光在空中短暂相撞,如同黑夜里短促交锋的兵刃,迸裂出无声的火星。忌父的目光纹丝不动,沉黑而坚硬。黑肩的目光则在刹那间爆出难以置信的痛楚与惊骇,随即像是被冰冷的现实刺痛,又倏忽收缩凝定。他紧握着桓王的手下意识地加了几分力道,指骨因用力而泛起青白,喉结剧烈地上下滚动,喉咙里出一声如同兽类负伤的、压抑到极致的“嗬”气声。
“陛下!臣在此!”黑肩猛地再次伏低身体,几乎贴上榻沿。他的声音嘶哑,带着一种濒临碎裂边缘的嘶声,“大周万千子民,皆仰赖您的明德!上天……定不夺周祚!”
他手中那冰凉的枯手仿佛感知到了这份如焚的哀痛与呐喊,微弱地在他掌心又挣了挣。几根灰白稀疏的眉毛紧紧绞在了一起,紧闭的眼帘下眼球在剧烈地转动,像是徒劳地想要挣脱某种沉重的束缚。周桓王干裂的唇哆嗦得更加厉害,唇边那块白巾深深陷了下去。
“克……”这个含糊不清的称呼终于挣扎着从喉管底部挤出,带着一种濒死之人绝望的、垂死挣扎般的力气,“……儿……在哪……”声音断续破碎,带着拉扯肺腑的咝咝气音。
虢公忌父的眉头骤然蹙紧!锐利如针的视线猛地转向黑肩的脸庞。
黑肩脊背猛地一挺!这个“克”字,如同一把淬毒的冰锥,猝不及防狠狠扎入他的耳鼓,带来一阵尖锐的眩晕。血液仿佛瞬间在血管里凝固!他抬头,目光迎上桓王那条努力撑开的浑浊眼缝——那眼神并非弥散的茫然,而是一种近乎狂热的、燃烧着最后生命残烬的执着和期许!一种恐怖的、洞穿一切黑暗的明悟骤然击中黑肩的心脏!那巨鼎倾颓的梦魇,那双无助挥舞的小手……原来并非纯粹的无妄昏呓!
黑肩几乎下意识地、强硬地驱散了眼底瞬间涌起的惊涛骇浪。他深深吸了一口气,用力得胸膛都起伏了一下,那浑浊滞重的、裹挟着死亡阴影的空气似乎灌入了他的四肢百骸。声音沉了下来,每一个字都清晰得如同敲在金砖上的钉子“陛下安心!公子克尚幼,居于桐宫,安然无恙。乳母谨守,臣亦有遣忠良卫护宫门,绝无半分差池。”
周公的话语落地,似有定心之力。他掌中紧握的那只枯槁的手,竟不可思议地松开了一丝力道,不再那般僵硬地反扣着他。眼缝中那点浑浊的光芒微弱地闪烁了一下,艰难地转动了一下眼珠,似是想在黑肩脸上辨认出更多的东西,更深层的承诺。粘稠的寂静重新流淌开来。
虢公忌父一直沉默地矗立着,像一尊冰冷的神像。他冷硬的视线扫过桓王此刻略显松弛的手,继而牢牢锁在黑肩棱角分明的侧脸上,那目光沉如山岳,蕴含着无声的千钧之重。
许久,就在这片凝固的死寂压得人喘不过气之时,一声极其轻微、带着孩童特有的柔嫩怯怯的声音,如同投入深潭的一枚小石子,从厚重的帷幕角落滑了出来“父王?”
一个锦缎裹着的白绒皮小斗篷的小小身影,不知何时从殿侧的帷帐缝隙里怯生生地探了出来。小小的公子克,不过五六岁年纪,脸颊上带着刚刚被人强行唤醒揉搓后的柔软红痕,头有些凌乱,细软的丝粘在额角。那双继承了母亲的大眼睛睁得溜圆,如同受惊的小鹿,懵懂而惊惶地看向病榻的方向,看向握着父亲手的陌生男人。
瞬间,整座宫殿的沉寂都仿佛被这稚嫩的声音刺穿、粉碎!
虢公忌父那张岩刻般严肃的脸上猛地涌起一丝混杂着惊怒的厉色!眼角的皱纹骤然加深,仿佛刀刻一般。负责照料公子的老媪不知何时已仓惶地出现,慌得浑身筛糠般颤抖着跪倒在地,额头死死抵着冰冷的地砖,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而病榻之上,桓王如蒙雷击!原本松弛的手猛攥成拳,竟在黑肩掌心爆出回光返照般的巨力!干涸的眼瞳骤然收缩,直勾勾投向声音的来处。喉咙深处出一阵令人胆寒的、破空般的抽气声,像一只被扼住脖颈的老兽在挣扎喘息。
“谁……”一个字未落,更汹涌的、带着黑色血块的秽物自口中呛咳而出!染污了唇边那方白麻巾,也喷溅在黑肩措手不及的手上、胸前深赭色的衣襟上!星星点点,带着灼烫的腥气。“带……走!”后两个字是撕裂般爆出来的,带着绝不容置疑的狂暴怒意与最深沉的恐惧。
黑肩猛地一震!那惊鸿一瞥的孩童面孔如同烧红的烙铁烫入眼中。但他根本无暇思索,巨大的惊骇与生理的刺激已被掌中那股骤然爆的、来自濒死君王的力量完全压下!那力量包含着最深沉的恐惧和最坚决的意志!
他毫不迟疑,几乎是凭借身体的本能反应——就在那滚烫的血污喷溅上身的同时,身体已如离弦之箭般弹出!一个箭步侧扑上前,双臂一张,那巨大得如同鹞鹰扑击的身影,瞬间将小小的公子克整个儿护在了自己深赭色衣袍的包裹之下!动作迅猛、决绝,带着义无反顾的气势。孩子细软的梢蹭过他的下颌。
“公子……莫看!”黑肩的声音贴在小孩子的头顶上方响起,低哑急促,充满了强行抑制的紧绷感,“父王倦了,需静卧!”那声音在空旷压抑的殿宇里撞出微弱的回响。
跪地的老媪此时如同受惊过度的人偶被猛然抽动了条,连滚带爬地膝行过来,布满老茧的双手哆嗦着伸出,触到了公子克软乎乎的脚踝。
“走……快走……”桓王喉咙里翻涌着腥甜的血沫,嘶哑的声音如同垂死困兽被兽夹夹断腿骨的哀嚎,却依旧强行凝聚最后一点意志在命令。
“随我来!”黑肩的声音如同劈下的一刀,果决断喝。他臂膀猛收,将孩子密实地抱离地面,托稳在胸前最严密的保护下。几乎同时,足下力,高大的身躯挟带着那一小团温暖柔软的人影,头也不回地急步向后殿角落那道低矮的偏门冲去!身影迅捷如电,深赭色的衣袍在灯树黯淡的光影里掠过一道沉重的、如同带着千钧重托的轨迹。那孩子在他怀抱中出小猫般的呜呜声,稚嫩的声音被迅淹没在衣物的摩擦和急促的脚步声中。
虢公忌父的身体终于动了动,宽大的玄色袍袖向前拂了一下,似乎想阻止什么,指尖划破空气。然而周公退得实在太快,太决绝!他的动作迟了一瞬,指尖只抓到一股冰冷滞重的空气,裹挟着黑肩离开时带起的、令人心悸的残风。忌父那双沉凝如冰的眼睛霍然转向那道迅关闭的偏门,目光锐利得如同淬火的弯钩铁,笔直刺向那残留的缝隙,仿佛要穿透厚重的门板,钉在某个急离去的背影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