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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7章 九鼎暗蚀(第3页)

这话清晰传出。公子奂如坠冰窖!他并非无意中窥见卫侯扬言“备急召符节”。不!更早,就在昨日深夜!

他因彻骨的心寒与无法言说的焦虑无法入眠,像个孤魂般在宫苑深邃的甬道与层层叠叠的复廊阴影中徘徊。在太仆署通向马厩的转角耳房外,那扇虚掩的门扉后,他曾以整个身体贴在冰凉的墙壁上,屏住几乎冻结的呼吸,清晰无比地听到一个低沉的、极具辨识度的声音在与另一人交谈——那是卫侯的亲信甲士!

“……王若……旦夕事,必得召四方伯侯尽数来洛!以晋侯师服性烈多疑,更需令其来……符节务必隐秘快捷……”

随即是另一个更为苍老阴冷的声音“放心。驿道早已打点好快马。还有……那人下的药分量已足,只待最后一步‘催引’,应无差池。那召命出宫之时,便是……”

公子奂当时惊骇得几乎魂飞魄散!他想冲进去,指甲深深抠进身旁墙壁的粗糙泥灰里,最终却因极度的恐惧和对未知力量的无助而死死定在原地,最终如同惊弓之鸟般悄无声息地退走,每一步都像踩在烧红的烙铁上。那“药引催命符”的话语如同无形的铁链,在他脑中反复缠绕绞紧!

此刻,卫侯那句“遣虎贲,备下加急敕令符节”如同一个冰冷残酷的印证,一个最终敲定的刑钟!公子奂全身的血液瞬间冻结成冰,又在下一刹那沸腾逆冲,直冲顶门!父王!那个枯瘦如柴、被病痛折磨的年轻身影……竟真是一场精心策划的谋杀靶心!而符节奏出,便是四方诸侯齐聚洛邑之时!是真正的权力盛宴开场!是彻底分割王权的开端!

他不能再等了!

巨大的恐惧和比恐惧更强烈的悲愤终于压倒了他的怯懦。公子奂猛地抬起头,被绝望烧红的眼睛瞬间锁定了厅堂中某个身影——陈侯妫鲍!

这是唯一的微光!陈侯妫鲍年近花甲,平日里不事张扬,因其封邑小邦且地处中原腹地边缘,在强邻环伺之下常以温厚庸碌之态示人,少卷入大宗诸侯争斗。然公子奂曾于某次宫宴之外,远远瞥见过其私下与一位素以耿直闻名的老史官低声交谈良久。那时夕阳斜照,光影中他分明捕捉到陈侯眼中一闪而过的精光,绝非庸碌之材所能有。更有几次,陈侯上朝论事时,虽言辞平和,其建议却每每能切中要害。尤其公子奂还记得,陈侯妫鲍早年曾在父王登位前作为质子多年,与父王少年相伴,情谊匪浅!更重要的是,陈侯是厅堂内此刻唯一一位尚未参与这场“分食盛宴”的公爵!他此刻站在稍远些的廊柱旁,紧锁眉头,脸上是一种混杂了深重忧虑与强烈不安的表情,他目光越过争论的诸侯,长久地、复杂地投向偏殿那重重帷幕深处周王的方向——这份忧虑,与周围人眼中的冰冷算计判若云泥!

电光石火间,一个渺茫但燃着最后火焰的念头在公子奂脑中生成——也许只有陈侯尚存一丝旧情!一丝忠直!一丝对父王姬燮个人的情谊!这几乎是地狱边缘唯一探出来的、沾着泥土草根的救命枯藤!

他必须靠近!必须传递消息!

公子奂强行压下奔涌的气血和手指的剧烈颤抖,无声无息地向后退去,如一道滑过深潭的幽影,迅消失在复廊深处那一排排承重的巨大立柱后面。冰冷的汗珠顺着他的鬓角滚落,他咬紧牙关,以顽强的意志力逼迫自己冷静下来。他需要一个契机,一个能避开所有虎视眈眈之眼,安全靠近陈侯的契机。机会也许只有一次。

午后的短暂沉寂,短暂得如同在死亡阴影下勉强睁开的眼睛。天空非但没有转晴,铅灰色的云层反而急剧增厚翻涌,色泽沉黯如同烧熔冷却后的铁渣,重重向下倾压,窒锁得整个王庭的空气都凝固黏稠。远处偶尔炸开几声闷雷,声音像是被裹在厚厚的棉絮里滚动,隐隐的、压抑的,每一次震动都仿佛敲击在紧绷的心脏之上。

风也彻底死绝了。

偏殿内,气氛紧张得如同被拉到极限的弓弦,每一次门扉轻微的开启关闭都引来一片死寂的注视。诸侯们仍在各自位置,看似正襟危坐,心神却早已被那股濒临临界点的焦灼和莫名的不祥预感撕扯煎熬。鲁侯姬伯御的眼皮不自觉地频繁跳动,仿佛预示着什么灾厄。齐侯姜不辰坐立难安,宽厚的身躯在席垫上微微扭动,宽大的袖袍内衬已被手汗浸湿冰凉一片。晋侯姬师服抱臂站立在窗边,身影挺直如松,然而目光却穿透窗牖纸格,胶着在外间那片沉重的天幕上。每一次微弱的雷鸣滚过,他紧绷的下颌肌肉便微不可查地抽动一下。

卫侯姬扬坐在居中的位置,案几上摊开着一份帛书草案,其上朱笔勾画着“会盟四方诸侯于洛邑,以定……”的半截文字。他的手指看似无意识地轻点着那个“定”字,指节匀称有力,动作却带着一丝细微的、几乎难以觉察的焦躁频率。他偶尔抬眼望向紧闭的内室帷幕,那深邃的眼神却越过帷幕,投向更远的虚空,像在计算着遥远驿道上快马扬起的尘土何时能到达王城的门阙。

忽然!

一道刺眼惨白的光猛地撕开天地!

闪电!

不是平时常见的树杈状光纹,而是如同苍穹裂开一道贯穿的巨口!刺目惨白的光,瞬间穿透重重云层和厚实的窗纸,将整个偏殿映照得如同曝露在白日下曝晒的尸骨般纤毫毕见!殿内每一张猝然惊愕的脸孔——鲁侯因惊悸而苍老扭曲,齐侯眼中瞬间放大的惊恐,晋侯猛地转身暴露出的僵直——都被这地狱般的强光定格、吞噬。

“咔嚓——!!!”

紧随其后的,是越所有人耳膜承受极限的炸裂巨响!仿佛亘古的青铜巨钟在王庭上空咫尺之处轰然爆碎!整个宏大的宫室殿堂、脚下的每一块铺地石板都在剧烈地震动、战栗!梁柱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呻吟,瓦砾尘埃簌簌落下!殿顶承尘处悬挂的琉璃珠串和巨大青铜灯盏疯狂摇荡碰撞,出叮当刺耳的撞击声,无数细小饰物被震落地面摔成碎片!

世界仿佛在这一瞬分崩离析!

“啊——!”

“天怒!天威啊!”

诸侯们失声惊呼,失态地或抱头蹲伏,或慌乱撞翻身边几案,杯盏倾倒碎裂一片狼藉。那份写着“会盟”的帛书飘零在地。陈侯妫鲍也被这突如其来的灭世雷击骇得倒退一步,背部重重撞上冰凉的石柱,才堪堪稳住身形。公子奂则早已在这变生肘腋的瞬间,凭借本能反应死死抱住了身侧一根巨大的蟠龙金柱,才未被那剧烈的震动甩出去!

紧接着,殿外猛然传来无数凄厉、撕心裂肺的狂嚎

“社树!社树倒啦——!”

“老天爷劈了社树!劈了社树!”

暴雨,终于在天地被这灭世般的神怒撕裂之后,疯狂倾盆而下!那已不再是雨,而是天河直接决堤!沉重的雨幕出山崩海啸般的轰响,密集敲打着殿顶厚重的琉璃瓦,激起无数跳跃的碎白水珠。雨水顺着高阶飞泻而下,瞬间就在庭院中汇聚成浑浊奔涌的洪流,裹挟着尘埃、枯叶、瓦砾碎片,打着凶猛的漩涡汹涌流动。

所有人的目光,都被这前所未有的天象异变死死攫住。雷声余音未绝,震得耳腔嗡嗡作响。惨白炽烈的电光透过窗纸缝隙,在殿内众人的脸上投下变幻不定、明暗交错的鬼影。卫侯姬扬第一个从惊恐的混乱中挣脱出来。他踉跄一步,站直身体,也顾不上整理被震乱的衣冠,猛地回头望向殿门方向——透过因震动而裂开的门缝,清晰可见远处宗庙高台旁,那株作为周室王权象征、由成王时代亲手所植、苍遒入云的巨大青松已拦腰断裂!焦黑的巨木断口处,竟隐隐还有未熄灭的暗红火星在密集雨点的冲刷下顽强闪烁、嗤嗤冒烟!半截树冠沉重地砸落地面,激起巨大的泥泞水花!

巨大的恐惧如同无数冰凉的藤蔓缠上心口,扼紧心脏。但在这灭顶的惊惧之中,一股无法按捺的、病态的狂喜却如同压抑千年的地火,猛地冲破了卫侯姬扬的胸腔!

“社树……社树倒了!社树倒了!”他声音尖利到撕裂,因巨大的情绪冲击而完全走调,手臂猛地扬起,指向那片被暴雨冲刷的焦黑残骸方向,“是周社!苍天降威劈倒了周社!天意!天意明示!这是……周室衰微已极!王脉……断绝啊!!”

他状若疯魔般的断言如同一块炽红的烙铁狠狠烫在所有人心口!众人脸上血色尽褪。

“天意!是天意!”楚子芈熊渠猛地从角落阴影里一步踏出!他脸色被电光映得惨白,眼神却燃烧着异乎寻常的、如同鬼火般跳跃的兴奋和一种洞彻玄机后的冰冷清明。他语快如连珠,字字清晰地补上卫侯未竟的推断“社树被殛,周室已枯!荧惑守心,人主难安!玉人崩碎,祖灵离弃!天神祖先皆示凶谶!”他目光如鹰隼般扫过每一张惊魂未定的脸孔,最后定在卫侯那张因激动而扭曲的面孔上,声音陡然变得冰冷斩绝,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定局口吻“此乃天命弃周!祈禳已然无用!召四方诸侯赴洛!商定后续!稳定……天下大局!!”

他刻意省略了“拥立”二字,但“天下大局”四个字在如此天崩地裂的情境下,无疑更加重了分量。巨大的闪电和炸雷再次撕裂天幕,强光如同天神的探照灯,将这骇人的一幕烙印进历史!

鲁侯姬伯御浑身猛烈一震,整个人仿佛被无形的力量击碎、抽空,他那苍老浑浊的双目中终于滚落浑浊的泪珠。支撑他几十年的支柱轰然倒塌,他明白这意味着什么——维系周天子的那点微薄血脉正统和虚幻的秩序感,也在这一刹那被苍天巨斧劈得粉碎!一种沉入无底深渊的绝望攫住了他干枯的心脏。他双腿一软,再也支撑不住,重重瘫坐在冰冷潮湿、沾满碎瓷汤水的地砖上。

齐侯姜不辰眼珠飞快地转动着,脸上的肥肉抽搐着,惊惧与贪婪交织着翻腾。他瞬间判断出形势——旧王必死!新权将立!争!要争!必须争到最有利的位置!他猛地抬头,用那惯有的圆滑急切口吻附和“楚公所言极是!天意昭昭!时不我待!请卫公王命!召集伯侯!”他目光急切地投向卫侯。

晋侯姬师服面色铁青如古墓寒石,嘴唇抿成一条死白的直线。他清楚卫侯和楚子这通精心策划的“天意”宣告意味着什么,晋国在北方的核心利益将当其冲受到这场权力重组风暴的冲击!一股寒彻骨髓的冷意混合着被算计的暴怒自胸中腾起。他猛地踏前一步,高大挺拔的身躯散出无形的压力,声音像两块生铁在剧烈摩擦“会盟?商定什么?谁来主持?!国不可一日无君,然继嗣之位,岂容仓促?王室嫡脉虽稀薄,但……”他的目光如同冰锥,狠狠刺向卫侯,那句“宗法在上,岂容尔等专断!”的斥责即将破口而出!

“——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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