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王的脚步在殿门前停住。他下意识地抬起手,想去扶腰间的那柄大圭——父亲传下的象征王权的玉器。可指尖刚触及那冰凉的玉质,他的目光却猛地射向殿前广场的侧前方。那里,他的叔父周公旦,已经肃然站立于专门准备的略高平台之上。周公依旧持着他那柄象征摄政权柄的玄圭,微垂着头。但这一次,成王注意到一个极细微的不同——自摄政以来,周公在自己面前站立行礼时,姿态虽恭敬,头颈微俯,但身体核心部位始终是端正挺直的,保持着一份长者的风范和实际的尊严。但此刻,就在这册命典礼即将开始的一刹那,成王看到,叔父那托着玄圭、交叠在腹前的双手臂膀,竟是一种前所未有的下沉姿态!连同他的肩,他的颈,都微微前倾了几分。那角度极其微妙,落在成王眼中,却如洪钟大吕般震撼——那不是臣服的卑微,更像是一种身体力量难以支撑般的……卸力之态!周公身体上维持了七载的磐石般的坚硬支撑感,正随着这仪典的进程,一丝丝地悄然碎裂、剥离。
“请作册官!”司礼官的高唱又一次刺破宁静。
一阵略带急促的脚步声从右侧的臣僚队列中响起。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被吸引过去。
走出的是一位年轻的官员,脸色有些紧绷的苍白,手中恭敬地托举着一大捆简牍。这便是新任命的作册官——史佚,一位以文辞精妙严谨而被新近提拔到这一关键位置的史官。
青年史佚在距离成王十步之遥的地方停下脚步,面对坛下百官站定。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挺直了脊背,试图驱散那浓得化不开的血腥气所带来的不适。年轻的册官缓缓展开了手中那卷经过反复检视、以黑红二色工整书就的典册。
简牍在寒风中出细微的摩擦声。他目光落在行那几个决定大周王朝未来权力归属的、最重要的字眼上。年轻的作册官史佚感到喉咙有些紧。他清了一下嗓子,声音努力拔高,试图穿透广场上冰冷的空气
“惟王七年十有二月戊辰……”声音开头还算平稳,带着史官应有的庄重。
“王在成周,烝祭于文王武王之庙……告其成功于烈祖……”
“……丕显文王武王……”史佚念诵着先祖功业。然而,当他视线即将触及那关键语句时,不知是否被广场上尚未散尽的、那若有若无的血腥气刺激了神经,还是那高台上年轻君王锐利而复杂的目光给了他无形的压力,亦或是他自己也深深意识到笔下这即将宣告的权力更迭对帝国命运的巨大意义,他那竭力维持平稳的声音在下一个词句间还是无可避免地出现了颤抖——
“……天休于周,授其命祗……今——”
声音猛地顿了一下,如同绷紧的弓弦骤然断裂前的瞬间静默!
“……天——子——亲——政!”史佚几乎是铆足了全身力气,才勉强稳住喉咙,一字一顿地将这四个重逾千钧的字眼从齿缝间迸了出来。那声音干涩而微微扭曲,失去了刚才的圆润与节奏,刺耳地划破了太庙前凝固的空气,带着一股仿佛濒临窒息时才有的、挣扎式的急促。
——如惊雷炸响!
成王感到脑子里“嗡”的一声。全身的血液似乎在这一刻骤然停止了流动!又仿佛刹那间被煮沸!一股汹涌的热意猛冲上头顶,又在下一刻被一股冰寒的漩涡吸向脚底。他垂在身侧、原本紧紧按住腰间大圭玉柄的手指因为过度用力而失去了所有血色,瞬间变得惨白。同时,一股温热粘腻的汗液无法控制地从掌心渗出,滑腻地附着在那象征王权的冰冷玉器之上。
天子亲政!
这四个字,如同一把沉重无比、开天辟地的巨斧,终于实实在在地斩落!斩断了延续七年的摄政之治!
成王只觉得周围所有的声响——风声、侍立者的呼吸声、旗帜轻微的猎猎声——都在一瞬间奇异地消失了。他的感官世界里只剩下一片眩晕的空白和令人心悸的轰鸣。那是一种巨大的狂喜冲上心头的强烈眩晕,像飓风卷起他冲向天际。但眩晕之后,紧随而来的是一种从未体验过的、铺天盖地的空虚!如同被骤然从温暖熟悉的海底推出水面,暴露在无遮无拦、狂风呼啸的冰冷悬崖之上!高处的风光固然壮阔,但那凛冽的、割裂一切的疾风,正是他所要承担的全部孤寂。这空茫之中,还掺杂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恐惧——对这至高权力的恐惧,对即将独立支撑这天下的恐惧!
然而,这份激烈汹涌的心神激荡,如同被压在万丈厚冰之下的火山熔岩,在他年轻而紧绷的脸上未能泄露半分。他强行将涌上喉头的战栗吞咽下去,那口带着血腥和郁鬯酒气的冰冷空气如同刀片刮过喉咙。他依旧挺立着,穿着八彩冕服的年轻身躯没有一丝晃动,只有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深处,如同投入巨石的深潭,无可抑制地掠过一阵惊心动魄的波澜。
就在这心跳如擂鼓、魂魄几乎要离体而去的巨大冲击之后,一股突如其来的剧烈情绪猛地冲破了年轻君王胸中的闸门,直冲喉咙。不是狂喜,亦非惶惑,而是一种混杂着至深悲怆与无边荣耀的壮烈之感!如同远古的洪水即将漫过堤岸。
成王身体剧烈地震动了一下!几乎无法自持。他猛地低下头,抬起右手,用宽大的袖袍死死地捂住自己的口鼻!
浓烈的血腥气、辛辣的香草酒气、还有这初冬腊月冰冷的空气……所有气息被强硬地隔绝在外。
“唔……”一声极力压抑、却无法完全掩住的、短促而沉闷至极的哽咽从他衣袖遮挡下迸出来!带着年轻人独有的清晰喉音!
这细微至极的呜咽声,在这屏息凝神的寂静瞬间,却显得如同撞钟,狠狠撞在每一个屏息凝神观察着他细微反应的大臣耳膜上!
唐叔虞站在侧后方最靠近成王的位置,听得最为真切。他猛地睁大了眼睛,原本就因杀牲而惨白的脸瞬间血色褪尽!他骇然地看着自己向来温和持重、从不轻易流露内心波动的王兄。郇叔霍也是瞠目结舌,握着笏板的指关节捏得白。臣僚队列里,更是响起一片短促倒吸冷气的声音,如同寒风吹过冰面!那声音细微,却足以暴露在场每个人内心的剧烈震动。所有人都知道这意味着什么——这位年轻的君王,在宣告自己独立执掌这万里江山的第一声里,竟掩面出了……悲声!
这短暂的失控几乎是弹指之间。成王的手指在袖内青筋隐现,用尽全身力量向下压着那只掩口的手,指节因过于用力而深深陷进脸颊两侧。就在无数惊疑、忧虑、乃至一丝不易察觉的不安目光中,那宽大沉重的八彩衣袖被缓缓地、带着一种异乎寻常艰难的力量,从年轻君王脸上挪开了。
暴露出来的脸颊迅恢复了冰冷平静。没有任何泪痕,方才那一瞬的脆弱仿佛只是所有人共同的幻象。然而,他那比纸还要惨白的脸色,以及紧绷的下颌线条,还有那双深邃眼眸里尚未完全敛去、如同风暴过后海面残留的惊悸与悲凉水色,却清晰地昭示着刚才的真实。这强自镇定的力量背后,所必须承受的撕裂和碾压。
“礼——成——!”司礼官苍老而略带颤抖的声音如同迟来的判决,终于穿透了这片死寂的窒息,及时而疲惫地响起。他的语调中透着一股劫后余生般的解脱。
这一声宣告,如同斩断所有惊疑与窥视的符咒。那些凝固在年轻君王身上的、审视与窥探的目光,如同受惊的鸟群,纷纷垂落。太庙殿前的空气似乎重新开始极其缓慢地流动起来。成王闭了闭眼,睫毛在惨白的面容上投下一小片阴影。他缓缓地,几乎是耗尽了每一分力气,终于将那只紧捂过口鼻的手放了下来,紧贴回身侧。他指尖那冰冷的粘腻感觉已经消失,但袖口的金线刺绣,触碰到他湿冷的掌心时,带来微微的刺痛。
就在他动作的间隙,他那敏锐的、带着一丝劫后惊魂的目光,如同受伤的豹子在清理伤口时警惕周遭,不由自主地扫过太庙前广场两侧的高阶贵族阵列。他的视线精准地落在那位依旧静立在原处的身影上——他的叔父,周公旦。
在这一刻,在“礼成”二字的余音之中,叔父的目光恰好也穿透空间,与年轻君王的视线短暂地、无声地相遇了!
成王心中猛地一凛。不是预想中的欣慰,也不是卸下重担的释然。周公那隐在七旒冕冠垂珠之后的双眸里,闪动着一种极其复杂、前所未有的微光。那光芒瞬间即逝,快得如同流星划破阴霾的天空,却被成王捕捉到了。那不是纯粹的光亮,而像幽深莫测的古潭中投入了一颗巨大的陨石,砸开水面,搅动了千年不化的沉静,瞬间折射出无数矛盾纠结、难以名状的光影碎片!其中有巨大如山的疲惫沉甸,仿佛终于走到了尽头长路的旅人望见了终点石碑;有对卸下重担那一丝本能松弛的渴望;却也有着如同血肉相连之物被骤然扯断前的……强烈痛楚!那痛楚之中,甚至夹杂着一缕连周公本人或许都未曾真正觉的、对眼前这个他亲手扶持长大的青年即将接过全部风雨的无尽忧心与不舍!最后,还有一份如同烈火淬炼纯金般冷硬决然的、属于治世圣贤的果决。所有情绪糅杂在一起,瞬息万变,沉重得几乎能滴落下来。
这目光的交汇,只在电光石火之间。两人心中都掀起惊涛骇浪,面上却依旧如同覆盖着严霜的坚冰。
腊月的风刀霜剑仿佛被高筑的土垒挡在了城圈之外。成周城外,原野广袤而荒凉,枯黄的草伏地瑟缩,洛水的寒气贴着地面游走。可垒内,靠近城垣的东南一隅,此刻却喧腾如滚沸之釜。
那是专为四方诸侯朝觐而临时开辟出的广场,极为宽阔。地面是整片素土夯实,坚硬如铁。围绕着广场中心高高垒起的巨大土坛,一排排用新鲜原木新斫出来的柱子深埋于地,柱顶横木相连,构成简易而稳固的框架。架子之上覆盖着的,并非往常祭祀所用的素色或玄色帐幔,而是无数巨大幅的、新染就的赤红色厚缯!赤红如初升的旭日,又似尚未凝固的牛血。寒风吹拂,这连绵不绝、仿佛没有边际的赤色帐顶起伏翻涌,如红色的火焰海洋般炫目,出沉重而连绵的“猎猎”之声。而这汹涌翻滚的红色火海之下,作为装饰垂落的,并非五色彩羽,而是一长串一长串紧密连接、在风中摇曳舞动的黑色乌鸦羽毛!黝黑油亮,仿佛凝固的夜色,缀在泼血的背景上,构成一种既炽烈又冷酷、既张扬又肃杀的对比,威严霸道,冲击着每一个初入此境之人的心灵。
此刻,在这巨大血色的罩顶之下,万邦领正循着森严位次列队等候。人头攒动,冠服各异,宛如一片色彩纷杂的海,被无形的堤坝约束在中心土坛的台阶之下。从草原带来尘沙气息的西戎君长,身着厚重兽皮裘衣;裹着厚实锦缎、腰佩珠玉的中原诸侯;来自南方泽国、穿着短衣纹身色彩浓烈的蛮君;还有东滨海畔、衣饰佩贝的夷族领……他们的佩玉琳琅、金器闪烁,在土坛周围燃起的无数巨大篝火映照下流光溢彩。篝火的烟柱升腾,又被高空的风撕扯揉碎。空气里充满了奇异香料燃烧的辛香、皮革毛料的气息、新鲜木柱和染缯的植物汁液味、篝火燃烧的烟火气……喧嚣的交谈声如同无数群蜂飞舞,嗡嗡不绝于耳。
“宣——万方来朝——贡——”
司仪官洪钟般的声音压过一切嘈杂,自高坛顶上传来。霎时间,广场上的人声海浪如同被一把巨剪从中剪断,无数头颅猛地转向那土坛的最高处。千万道目光如同利箭,齐齐射向上方。寒风吹过广场,卷起尘埃和几片残留的枯叶,打在诸侯们华美的衣裳上。寂静被风穿透的细微声响放大了十倍。
成王出现在坛顶赤红帐幔之下的最高处。阳光从极高极远的天穹斜斜洒下,越过重重翻滚的红色帐顶边缘,落在他肩头那件璀璨夺目的八彩冕服之上,金丝银线编织的日月星辰山峦走兽纹样瞬时被点燃,辉光流溢,几乎不能逼视。他头上所戴十二旒的玄冕已冠于头顶。只是冕板前悬垂的那十二旒白玉珠串——那遮挡天子喜怒之色、象征至尊神秘与威严的垂旒——此刻却被他命人取下了!没有珠帘的遮掩,他那极其年轻的脸庞在八彩冕服的华光映衬下,竟显出近乎透明的苍白,但眉目间已刻上了不容置疑的冷峻线条。如同刚刚经历了烈火淬炼的白玉,虽清寒,却隐透出逼人的锋芒。他挺直着腰脊,腰间插着武王传下的那柄象征天下大圭的玉圭,圭顶斜指向阴沉的天穹。
立于坛顶东侧位的,是唐叔虞和郇叔霍,西侧位便是周公旦与太公望。他们皆冠冕堂皇,朝服七色,手持玉笏板,侍立于年轻君王略下两级的两旁。所有人都能清晰地看见他们的面容与动作。
万邦肃立,广场之上再次陷入死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