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玉响丝毫没有夸张,他这个人就是聪明过头,做了那么多坏事,每一桩每一件都坏得要命。可真正查起来,每一件似乎都与他有关,但是每一件……
都没办法定他重罪。
那么也就意味着,林春澹必须做出选择了。
是放弃复仇,还是弑君弑父。
直到他端着那碗汤进入紫宸殿的时候,思绪还乱得要命。他想揭发,但这碗汤是从御膳房送过来的,崔玉响完全没有经手。
谨慎得要命。
要么放弃复仇,要么弑父弑君……
帝王正坐在龙椅上批阅奏折,见他过来,严肃的面容上顿时露出了慈祥的笑容。
招招手,让他过来坐下,问:“今天要不要留在宫里陪父皇用膳,朕让御膳房准备些你爱吃的。”
林春澹垂着眼,摇了摇头。
仔细观察,会发现他端着盘子的手,指节边缘扣得发白。
皇帝倒没注意他低落的情绪,只是看着他端来的汤,笑了一下,说:“你今日倒是乖巧得很,又想向父皇讨些什么。”
啪嗒啪嗒,秦王殿下的眼泪落在了汤里。
他抬头,琥珀色眼眸水盈盈的,泪水在其中打转。
咬着唇,缓了好半晌,才没让哭声溢出来。
“父皇和皇兄一样,都是坏人。”
为什么要对他这么好?
他根本做不到,什么复仇什么逼宫,他明明下定决心,就算自己死掉也无所谓的决心……却在这一刻悄然崩塌。
即使他也清楚,皇帝对他这么好,是因为有许多的愧疚夹杂在里面。
崔玉响说的话不无道理,一定程度上,皇帝曾经确实放弃了他。
但爱是真真切切的。
锦衣玉食,无限的荣宠,既是补偿也是爱意。不需要太多的言辞,父母的爱都倾注在日常中。皇帝将能给他的都给了他,能宠他的程度下,都宠着他。
他攥紧手指,有些崩溃,“我做不到,我斗不过他。”
话音未落,只听帝王叹了口气。
轻轻抬手,替他擦去眼泪。表情中既有心疼,也有……
他什么都没说,只是端起那碗汤喝了下去,没有一丝犹豫。
甚至林春澹都没反应过来。
他瞳孔骤然紧缩,抓紧皇帝的袖子,急得又要哭出来,“父皇,你在做什么。这是……”
帝王神色平静,在这一刻,身上那股坐拥天下的气魄展现得淋漓尽致。
他说,“汴州至今仍未得到休养生息,江浙富庶之地他拥田千亩,科场舞弊查之不尽。就像陈嶷问的那样,究竟还要等多久呢?”
镇定不已,他扶住少年的肩膀,“春澹,你是好孩子,是父皇没有用,才让你卷进这场争斗中。但就和你猜的一样,这是最快最有效的方法。它不仅关乎你的恨,更牵涉黎民万众。”
帝王定定地注视着少年。
“你要记住,什么都无法舍弃的人,注定无法改变任何事情。”
“而第一步要舍弃的,就是朕。”
第88章唯一惦念其实,他们都一样
“即使贵为君主,也总要取舍。没人不害怕死亡,但比起这个,身上肩负的东西更重要。”
春光明媚,微风和煦。帝王放下一切的政务,领着林春澹来到殿后的一方小天地。
这里与前殿隔着几道屏风,旁人无法轻易涉足,少年好奇地打量着。
木质的矮桌上放着一套精致的白瓷茶器,方窗里框住无尽的绿,竹影横斜,像波浪一般轻轻地晃动。
玉兰花瓣被风吹落,重重地砸在地上,啪叽一声的同时散发出清幽的香气。
他顺势抬头望去,正好看见那棵高高的玉兰树,无叶无绿,淡粉的花瓣大朵大朵地盛放着,背后是朱墙,是湛蓝的天空。
美得像是只会出现在梦中的场景。
“见过玉兰花吗?”
林春澹微微凝住目光,还未来得及摇头,便听帝王的声音,“二十年,也不过是玉兰花开了二十次。”
他愣神着看向皇帝,便见对方的视线也凝在那棵粉玉兰上。眼神深深,是他看不懂的情绪,像是怀念又像是向往。
“这棵玉兰是朕登基那年,你母后亲自种下的。它越长越高,像是要冲破云霄一样,可淑华却再也见不到它开花了。”
“这些年,朕总在想自己是不是做错了什么。但思考似乎是没用的,你母后从未到梦里见过朕一回,不知她是不是还在怨我。”
陈钧看着那些盛放的花朵,眸光浅浅波动着,碎发被吹得微微凌乱。
想起了很久很久以前的事情……
绿萝裙,春衫薄。渔歌唱晚,霞光盈天,少女坐在溪边,笑容灿烂……他匆忙跑来,手中握着刚刚从高高玉兰树上摘下的花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