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回来了,”她淡淡问,语气轻得像怕惊着谁。
“爸让我来。”他说着,目光往她身上扫了一圈,“听说你要去榆林?真舍得这边的摊子?”云乐衍笑了一下,那笑挂在嘴角,没到眼底:“怎么,不放心?”
“我当然放心。”他起身,身形高了她一截,整个人像是带着一股不安的劲儿,“我读书的时候你就老在外地,好不容易我回来,爸也把你调回来,”姜知远走近,带着一股冰冷的香水味儿,“刚才爸还说,要你辅佐我呢。”
会议室一瞬安静下来。
阳光在玻璃桌面上推着影子缓缓移动,两人隔着桌面对望,像两枚暗着光的钉子,谁也不肯先动。
“行啊,你有不会的来问我,”云乐衍打了个哈欠,声音平平,“我怎么也算是你半个姐,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姜知远盯着她,唇角微抬,像是要笑,又像是忍着什么没笑出来。风又吹进来,吹动桌上的文件页,几张轻轻翻过去。
云乐衍看着那几页白纸,忽然生出点烦意,淡淡道:“父亲呢?他说找我。”姜知远一动没动,只盯着她,语气轻得几乎听不出情绪:“是我叫你来的,不用爸的名义,叫不来你。”
外头雨停了,光更亮了,亮得刺眼。
她没再回话,只抬手理了理头发,嘴角带着一点漫不经心的笑。她差点忘了,他早就不是那个袖手旁观,看着他妈被自己打的小男孩儿了。
北京这天,一会儿雨,一会儿晴,不像是女人的心情,倒挺像邓行谦的。季相夷在现场转了一圈,外面的风从工地的缝隙里灌进来,带着一股子灰。
邓行谦跟着走,眼底全都是嫌弃的声色,跟在一旁的叶呈袭大气不敢出。原来是季相夷过来考察,正巧碰到同行的邓行谦,两人说了几句话,外面就打雷下起了雨,听人说,台风过境,北京大雨连绵不断。
一层一秋雨一层寒,那雨水里似乎藏着药水,树叶也越洗越黄,全都黏在地上。远看凄美,近看泥泞。
好不容易雨停了,他们从工地里出来,坐上了车,车里空调烤得邓行谦烦躁。这一趟他始终没用正眼瞧过季相夷,分别的时候他也只是敷衍地招呼了一下手。
坐着车,邓行谦先去了机场接从香港回来的李一二,而后两人转去俱乐部,天色已经全暗了。包间里灯光低,空气里飘着淡淡的雪茄味。李一二一边喝酒,一边絮絮叨叨:“我那私生子弟弟,真是要命。仗着自己是男的有根,装得跟正室出身似的,整天抢资源、抢项目。”
邓行谦靠在沙发上,神情散漫,眼神却往帘子那边掠了一下。帘子轻微晃动,灯光透过去,隐隐照出一个女人的轮廓——他认得那身姿。
“那要不,你给他使使绊子?”邓行谦淡淡道。
“没用。”李一二笑着抿酒,“有我daddy在后头撑着呀,他年纪也大了,我心疼他还得为后辈处理麻烦,”她笑眯眯地看着他说,“不知道为什么,看到你我觉得我心情好多了,我也觉得我坐这么久的飞机也值得,你都不知道,我有多讨厌坐飞机。”
邓行谦叹了口气,声音不大,却有一股不耐烦的锋利:“你daddy能帮他多久?帮得了一时,帮不了一辈子。以后你也是要和他斗的,先探探低也好。”
他特意压了音,目光还停在那层帘子上。帘子后的人动了一下,像是要走。他换了个姿势,懒洋洋地说:“有些人啊,出身不好,但一有人给他撑腰了,就狐假虎威。”话一落地,帘子微微一动,随即寂静。
李一二笑了:“你这话冲谁来的?”
“谁爱听谁听去。”
他点了一支烟,烟雾在半空打了个旋。两人又喝了几杯。李一二把高脚杯放下,半眯着眼:“关关,我觉得你最近情绪不太对,阴沉沉的,还挺暴躁的。”
他笑了笑,眼神里透出点讥讽:“我哪儿暴躁了?”
李一二手指在他肩上轻轻滑过,一路往下,笑得媚意十足:“当然是上一次啊——那时候,可把我弄疼了,我以为是你忍太久了……结果这回,你还是这么暴躁。”
邓行谦听罢,没接话,笑眯眯的看着她,只是手里的烟快烧到底,任由她在自己身上胡乱来。
两人行云流水地回了房间,刚赤诚相见,就在李一二要靠近的时候,仍在沙发上的电话响了。邓行谦回去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号码后,接起,声音压得极低:“怎么了?”
“……还惦记着呢?”
“是,就别让她在杭州捞到好处……嗯,别人?那也不行,他们那个公司就不行。”
他语气平平,透着冰冷的狠,和刚才情欲迷离的模样大相径庭,简直是判若两人。
李一二坐在床上,盘着腿,眼神有点迷惑。
挂了电话,邓行谦丢下手机,朝她走过来。她抬头,小声问:“谁惹了你?要断人家的后路?”
他站在床边垂眼看她,目光冷得几乎没有情绪。
“转过去。”
她笑着顺从,却还想逗一句:“真不让我管?”
他声音低沉:“少废话。”
空气静了几秒,烟味和酒味混在一起,像一层淡淡的雾。
外头传来走廊的音乐声,节拍缓慢,冷色的灯光映在他眼底,亮得发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