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碰不到他衣角。”那声音平得像结冰的湖面,“况且牢房的锁,还没生锈。”
她肩头一松,喉间那团火忽然就熄了,只余下灰烬般的凉意。
“是我的不是。”叶长秋执起青玉酒壶,琥珀色的液体滑入杯中,他连斟三盏,仰饮尽时喉结滚动如刀锋,“四娘这般人物,总不至于真同我计较?”
风四娘别过脸去,烛光在她侧脸镀了层毛茸茸的金边。半晌才从鼻子里哼出一声“罢了,谁让你拳头硬。”
席间霎时活了过来。左游仙抚掌大笑,荣风祥忙举杯凑趣,酒液在碰盏时溅出星点光斑。叶长秋顺势揽过她肩头,被她一肘顶开,锦缎衣袖摩擦出窸窣的响。
“谁是你家的?”她挑眉。
“迟早的事。”他答得理所当然。
酒过三巡,这女人又现了原形。脚踩在凳沿上,袖口挽到肘间,正说到某个江湖汉子的风流轶事,绘声绘色间满座哄笑。石之轩垂眼转着空杯,耳根却泛出薄红,像雪地里落了两瓣梅花。
待到更漏声慢,叶长秋忽然叩了叩桌沿“明日之战,诸位有几分胜算?”
石之轩沉默片刻。窗外夜风穿过竹丛,沙沙声里混着他低叹“大宗师之境……终究是云泥之别。”
满座倏然静下。烛芯啪地爆开一朵灯花。
安隆忽然笑出声,圆脸上堆出殷勤的褶子“叶大人当年三招断江的掌法,若能点拨一二——”
话未说完便噎在喉头。叶长秋抬眼看来,眸子里映着跳动的烛焰,似笑非笑的神情让他脊背窜起寒意。
“教你们……”叶长秋指尖摩挲着杯沿,声音轻得像自语,“去打我的人?”
酒气氤氲的暖阁里,忽然掠过一丝刀锋般的凉。
你脑子里究竟在想些什么?
“依我看,你们这两派六道也该合为一体了。”
“像现在这样各自为阵,如何与佛门争夺天下?”
“我问你们,祝玉妍此人,论智谋、武功还是气魄,是否都是你们之中最出众的?”
石之轩低声叹息“若是从前,我或许还能与祝宗主一较高下,可如今……”
“唉,她已远胜于我。”
叶长秋轻轻一笑“那不就简单了?有这样的人引领,圣门方能真正强盛。”
“你们还有什么可犹豫的?”
旁人神色尚算平静,唯有石之轩眼中掠过一丝不甘,喃喃道“称雄之心,人皆有之。”
叶长秋摇头笑道“我怎么就没有这种念头呢?”
……
叶长秋确实从未怀有称霸的野心。于他而言,追寻武学的极致,探求长生之道,让自己与所爱之人永葆青春、脱生死,才是唯一重要的事。
其余种种,皆不足挂心。
石之轩淡然一笑“叶先生心境澄明,飘然世外,非我等俗人所能企及。”
一旁的风四娘撇了撇嘴“要我说,他就是脑子缺根弦。”
正说话间,一名身形魁梧、浓眉阔目的壮汉踏进客栈。他目光沉凝,扫视之间自带一股压迫之感。
“赵德言?”石之轩微微蹙眉,眼中浮起些许厌色。
安隆几人的脸色也顿时沉了下来。
赵德言似也知晓自己不受欢迎,并未与众人招呼,径直朝楼上走去。
叶长秋眼底掠过一丝冷意,声音低沉“我再说一次,圣门早该统一,也该好好整顿了。”
“如今这般散沙一盘,尽出些败类之徒!”
圣门之中,品行低劣者确实不少。
诸如尤鸟倦、边不负,还有眼前这赵德言。
此人身为魔相宗传人,却投靠东**,以汉人之身成了东**国师。后来更促使魔相宗彻底脱离两派六道,演变为西域魔门前身。
如此行径,自然为两派六道所鄙弃。
尽管眼下赵德言尚未做出危害中原之事,但叶长秋平生最恨的,便是背弃家国、忘却根本之徒。
方才那一瞬,杀意已在他心中悄然升起。
夜色渐深,叶长秋独坐静室,心中却难以平静。明日便是圣门大会,此事关乎祝玉妍能否统合圣门各脉,此刻若轻举妄动,只怕反会扰乱她的谋划。
他指尖轻叩膝头,杀机虽在胸中翻涌,却终究按捺下去。那人性命,早晚可取,不必急于这一时半刻。
石之轩在旁听了,只幽幽一叹“叶大人所言极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