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中午起,就不断有本地的乡民来给张永秦正和侯百望送行,送上他们的祭品。好一点有香烛冥纸和简单的菜品,次一点的只有一点黄纸,甚至有些实在穷苦,只采来一大把的野花或红的黄的看起来漂亮的树叶。
但他们都来了,虔诚地给这几个原来不认识的人叩头祭拜,感谢他们的资助了慈幼局,感谢他们的亲人给了他们再生之恩,他们只要活着,每年都会来祭拜他们的,感恩他们。
百姓都很淳朴,也很虔诚,一个接着一个,三五成群接着三五成群,看得秦晋竭力忍着还是红了眼眶,看得林氏母子候涧等人泣不成声。
他们万万没想到,他们最亲爱的人去世之后,还能有这样乡邻祭拜的日子。
入葬终于结束了。
前来送行的百姓在被答谢之后,先后都散去,在场的除了亲眷之外就是泽县的县令和张氏的一些族人。
张氏是有族人在的,并且有的远亲还比较富。
林氏没有管这些人,她带着儿子和候涧兄弟来到秦晋的身前,等候涧兄弟说完之后,她拉着儿子,对秦晋和沈青栖深深一福。
她说:“谢谢你们,当初是我的不好。”
这大半年时间,她也几经心路历程,天子不闻不问如此无情,将她当初抱着的一丝希望彻底粉粹。
世态炎凉,对比起来,简王去哪儿都带着他们娘俩,足够的情义双全。
一切都是秦正自己的选择,能怪谁?要怪只怪局势如此,怪自己成婚几年都在夫君心里排不到第一位,还带累了儿子罢了。
当初实在是她不知好歹了。
林氏文弱,一身孝衣在秋风中猎猎吹动,她手里拉着的孩子也哭红了眼睛。
秦晋稍稍退后一步,而林氏的拂动的衣袂保持一定距离,他点头轻声:“没关系的,我不介意。”
他又半蹲下来,对那个三岁大小的小男孩说:“孩子,你叫我伯父。”
那个男孩在林氏教导下,叫了秦晋一声伯父。
秦晋嗯了一声,伸手抚摸他柔软的黑发。
最后,秦晋站起来,看看孩子,对林氏道:“好好养大,孩子前程有我照应,别担心。”
林氏落泪,福身:“好。”
她和秦正其实是盲婚哑嫁,她娘家也不亲,但她是个以夫为天的女子,嫁了就爱他敬他。可惜他英年早逝,竟不在了。
她和孩子还要活下去。
以前还抱着侥幸,想着这到底是孙子儿媳,皇帝会想起垂青一二。可直到北征开始,如火如荼,都没有丝毫消息,她彻底失望了。
林氏最终接受了沈青栖秦晋的好意,来了隋州定居。
秦晋最后又和候涧兄弟说了几句。
可以看得出来,得到林氏候涧兄弟的宽宥,他就像移开了一块心头大石,整个人都轻松了很多。
沈青栖在旁边听着,她没吭声,不过不禁微笑起来,谁对谁错都已经不重要了,大家都不容易,现在能这样,就很好啊。
秦晋好,林氏他们也好。
就行了。
秦晋亲自送了林氏母子上车,又让候涧兄弟和他本人的亲卫队亲自护送林氏母子回城。
他一个人落了单,县令和翘首等待已久的张氏富户族人立即蜂拥过来了。
沈青栖可不乐意听这些阿谀奉承,还是留给秦晋吧,她带着今天跟出来的青锡等几名夷卫,转身往放马匹的那边的灌木丛走过去了。
但刚走到马匹旁,她才解下缰绳,忽听见身后急促又矫健的脚步声,一下子超过她,停下,扯下旁边大黑马的缰绳。
秦晋翻身上马,他的心潮依然有些起伏难平,他想去跑马,他把手伸向回头仰看来的沈青栖:“阿栖,上来。”
他逆着阳光,夕阳的余晖自他背后照来,他浑身沐浴在通红的金光中,这一刻他真的有如神祇,因为他实在是太过俊美高大了。
秦晋的意思,沈青栖懂;他的心情,她也大概能揣测一些。
不过他的心情除了最后的伤感之外,应该不算坏的。
沈青栖迟疑了一下,但两人在夏县来隋州的路上就共骑过,也不是第一次了。她稍稍犹豫,最后到底没有让他下不来台,笑了下把手伸过去放在他手掌里。
秦晋的掌心虎口老茧很多,从军中回来,他习惯性带上了黑纱护掌,但触感干燥暖热。他立即握紧沈青栖的手,一扯一带,沈青栖就落在他的马背上。
“驾!”
他一扬马鞭,骏马四蹄撒开,嘚嘚沿着黄土路飞驰而去。
越过山坡,越过原野,迎着飒飒秋风一直跑着。
御风而驰,只听见耳边呼呼风声过。
沈青栖刻意坐前一点,秦晋从善而流,也退后了一点,沈青栖倒是自然了,但坐前与坐后,对秦晋都是一样的。
秋风吹,她的碎发不断拂在他的脸庞上,细细碎碎的,却点点都从他的脸进到他的心。
出去这三个月,除了剿青带军、南边战局、隋州情况和张永秦正他们这些公事私事,剩下的时间,他想的就是他身前这个女孩子。
这个美好得他甚至很多时候都怀疑是一切是他幻想的女孩子。
呼呼的秋风吹着,夕阳慢慢西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