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不是嘛。”
陈雪茹笑着点头,随后脸上的笑意却淡了些,端茶的手也停了下来。
“就是这评议会,一个季度一开,谁家报多少营业额,谁家是不是藏着掖着,邻里铺子之间都得互相打量着,感觉身上的压力大了。”
她顿了顿,又往下说,声音压低了些:“前阵子商会那边还搞捐献,这个本是自愿的,大家也愿意支持,可在这个度上都有些把握不准,生怕被人戳脊梁骨。”
刘德信没接话,只是端着茶碗静静听着。
陈雪茹像是想起了什么,手指摩挲着茶碗:我爹这些日子总念叨,说这光景是好,就怕好得不长久。”
“前阵子东单那边一道命令下来,摊子说搬就得搬,他看着那阵仗,心里头就犯嘀咕,说做买卖这事儿,风往哪边吹,咱就得往哪边倒,谁也说不准明儿个又是个什么章程。”
她说完,像是觉得自己说得多了,笑着摆摆手,“也就是随口念叨念叨,刘大哥别见怪。生意人嘛,哪能不多想几步,这是老毛病了。”
“理解。”刘德信微笑着点点头,“生意好的时候多留几个心眼,这样才能长久。”
他没再往下接这个话头,陈雪茹也没再多说,两人又闲聊了起来,气氛又松快了些。
棉布准备好了,刘德信喝完那碗茶,便起身告辞,陈雪茹亲自送到门口。
走出布庄,外头日头正烈,晃得人睁不开眼。
刘德信站在街口望了一会儿,心里头明白,陈雪茹方才那几句看似随口的话,代表了不少人的想法。
这光景底下,像陈家这样的生意人家,心里那点不踏实的念头才刚刚冒头,连个明确的方向都还没有,只是隐隐担心这样的好日子未必长久。
至于往后会往哪条路上走,眼下连陈家自己都说不清楚。
此刻不过是埋下了一粒种子,还得看这时局往哪边走,这粒种子才知道该往哪边生根。
他没再多想,转身融进了街面上来来往往的人流里。
时间过得飞快,转眼又到了年底。
腊月里,四九城的风一天比一天硬,刮在脸上像小刀子。
胡同里家家户户都开始忙活着置办年货,空气里飘着炸丸子、蒸馒头的香气,日子还是那个热闹劲儿。
这几个月,半岛前线的消息断断续续传回来,街坊邻里茶余饭后总要凑一块儿议论几句。
八月里的报纸登过,说米国佬铁了心要卡咱们的运输线,飞机天天盯着铁路线狂轰滥炸。
报上管这叫“绞杀战”,起初大家伙儿听着心里直打鼓,怕前线吃不上饭、用不上弹药。
可一直到年底,又陆陆续续传来消息。
这条铁路线炸了修、修了炸,铁道兵团的同志们拼了命,硬是没让这条线断了,前线的物资供给一直没停过。
“这得是多拼命啊。”王玉英听街坊念叨这些的时候,心里头想起二嫂的事儿,鼻子有点发酸。
十月里又传来消息,说西线上打了个漂亮仗,马良山那一仗把对面打得丢盔卸甲。
街面上有人念叨,说这是给谈判桌上长脸的一仗,听着就让人提气。
也不知道是真是假,因为总有人装成专家名流蹦出来,叽叽歪歪说不可能,就差明说眼下是投降的最好时间了。
每次大家听到提气的消息时,总有臭虫蹦出来恶心人,让人恨得牙根儿痒痒。
开城那边的谈判后来挪了地方,搬到了板门店,双方光是为了这条军事分界线怎么划,就扯皮扯了小半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