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静文以为姐姐从此对爱情死了心,可没想到,没过一年,何丽文再次陷入爱河。这次她倒是吸取上次婚姻失败的教训,找了个五大三粗的管道修理工,婚後一年,生下了小女儿钱茜茜。夫妻两人性格脾气相投,生活美满幸福,但坏就坏在她这个修理工姐夫外强中干,看似魁梧健壮,实则虚弱得很,三天两头地生病,在钱茜茜刚上小学时就撒手人寰,留下她们孤儿寡母相依为命。
一个女人带着两个女儿,生活不可谓不苦。可何丽文却咬着牙撑了下来,她没日没夜地工作,赚钱养家之馀,还每月从牙缝里挤出三百块钱,寄给在天津读大学的何静文。
何静文至今不敢想象,那段艰辛的日子,姐姐究竟是如何度过的。好在没过几年,旧居拆迁,何丽文硬着头皮当了一回钉子户,除了挣到一套房子以外,手里还多了一笔可用的活钱,生活这才逐渐好起来。
一想到姐姐,何静文的心就软了下来。她看一眼正在收拾厨房的钱茜茜,认命般地拿起一旁的吸尘器,嗡嗡嗡地吸起了地上散落的面包糠。
等两人收拾完厨房出来,何盈已经把何静文带回来的晚饭摆好。
她做的焦黑炸鸡摆在最中间,其他几个菜呈圆形围绕在炸鸡四周。何静文坐到桌前,嘴角抽了抽,还是忍下了即将出口的恶言。她沉默地拿起一个大碗,从打包的食盒里各拣了几样菜放进去,又盛了一小碗海鲜粥,随後端着碗站起身,头也不回地朝着门口走去。
“小姨,你干嘛去?”
钱茜茜正疑惑时,大门已经被狠狠关上,何静文的声音从门缝里钻进来,在客厅里反复回荡。
“看着那几块黑炭,我吃不下饭!”
不过,何静文也没有高兴太久。
她刚吃完饭,就听见钱茜茜在大力叩门:“小姨快来,我妈打来视频电话了!”
何静文条件反射般地皱起眉头,周日这麽快就又到了?
自打两个外甥女来到天津和她住在一起後,每周日晚上,何丽文都会雷打不动般地给三人打来视频电话。
美其名曰沟通感情,实则就是花式催婚。
其实也不怪何丽文着急,何静文虽然刚过完39岁生日,但按照老家的算法,她现在已经虚40岁。两个外甥女也老大不小,一个33岁,一个30岁,眼看着也都要奔四张。可这麽些年过去,何丽文明里催,暗里骂,偏偏三个人就像是吃了秤砣铁了心,一个结婚的都没有。上个月,钱茜茜甩了那个一直狂追她的程序员後,501和502更是彻底变成女子单身宿舍。
有时,何静文也忍不住想,是不是姐姐何丽文一个人把全家的桃花运都用光了?前年,她以五十五岁的“高龄”再次宣布自己陷入热恋,和一个川菜馆老板打得火热,人生焕发第三春,体重也飙升二十多斤。
何丽文过得春风得意,想起自己至今未婚的妹妹和两个女儿时,就越发不安。她私下里问何静文,到底是怎麽想的,为什麽既不恋爱,也不结婚?
说实话,这事何静文也想不出个答案,一切仿佛都是顺利成章。她大学毕业後在出版社当编辑,和男同事一见钟情,也曾缠缠绵绵谈了几年恋爱,可笑的是,最後居然因为争抢作者和男朋友大打出手。後来机缘巧合之下,她开始自己写武侠小说。一炮而红後,人生仿佛坐上了跷跷板,出版的小说越摞越高,谈恋爱的心气却越来越弱。她在自己创造的世界里快意恩仇惯了,时常会觉得在现实世界里和人交往是一种沉重负担。
“小姨,你快出来!”钱茜茜在门外催个不停,门一开,便急急地将何静文扯了出来。等到两人走进客厅时,何盈已经把手机支在茶几上,她神色紧张,像小学生似的,腰背挺得直溜溜的,双手规规矩矩放在膝盖上。
钱茜茜拉着何静文坐下,嘱咐她:“小姨,你别说话,当好背景板就行。”
何静文翘着脚答应,何盈这才深吸一口气,接通了视频。
何丽文放大的脸出现在手机屏幕上,她刚从理发店回来,头发染成酒红色,烫了个羊毛小卷,半长不短地堆在脸颊边,就像一串串弹簧挂在脑袋上。她对着镜头整理了好一会儿头发,才眉眼带笑地开口:“我新做的发型,好看不?”
何盈和钱茜茜齐齐点头,就连窝在沙发上的铁锤都跟着呜呜呜叫了好几声,偏偏何静文像个木头人似的,在一旁闭着嘴不说话。
“不好看?”何丽文扯了扯自己头发,怀疑地看着何静文。
钱茜茜拼命摇头,使劲儿拽一拽何静文的衣角,用眼神示意她开口讲话。何静文笑笑,继续装聋作哑。钱茜茜没办法,低声哀求道:“求你了,小姨,快说好看。我发誓,一个月之内不让我姐进厨房。”
何静文摇头,伸出两个指头。钱茜茜点头如捣蒜,终于换来自家小姨一句轻飘飘的“好看,特别好看”。
何丽文被夸得飘飘然,丰腴的脸蛋上多了几分笑意:“老姜也说好看。”
一听“老姜”二字,三人顿时浑身一凛,如临大敌。
通常来说,何丽文一提到老姜,就代表着她马上要开始长篇大论,内容无外乎讴歌爱情美好,颂扬婚姻幸福,最後的落脚点一定是逼问三个人的感情状况。
三人神游天外地听着何丽文絮絮叨叨大半天,最後像复读机似的挨个重复:“没恋爱,没追求者,没相亲对象。”
何丽文逐渐变了脸色,她气急败坏地一拍桌子,吼道:“一个个的,没一个争气的,就连养条狗都是单身的。”
话音刚落,铁锤“汪”的叫了一声,尖尖的耳朵竖起来,机敏地盯着手机屏幕里的何丽文。
钱茜茜捂着铁锤的耳朵,大惊失色:“妈,你可别胡说,我们铁锤妹妹超级受欢迎,每次到公园遛弯,得有一个排的公狗追着她跑呢。”
“那更糟,你们居然活得连条狗都不如!”何丽文斩钉截铁地下了最终结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