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穿铠甲,只披了件玄色外袍,右臂旧伤隐隐作痛,但他没表现出来。走到阵前,他停下,目光缓缓扫过每一张脸。
“你们精神不错。”他说。
底下没人回答,但有人笑了。
他继续道:“我听说,昨夜有人替我守了一夜?”
队伍里走出一个老兵,满脸络腮胡,抱拳道:“回王爷,是咱们轮班守的。每人两个时辰,轮流给您换药、喂水、驱蚊虫。您睡得沉,没吵着您。”
“药是谁煎的?”
“是属下。”另一个年轻医官上前,“按那位道士给的方子,加了安神散、雪
;莲根、还有一味不认得的草,说是‘锅气凝精’,闻着像灶灰,但效果奇好。”
李昀点点头,又问:“士气为何这么高?”
这次没人出列,但人群里传来一句:“因为王爷醒了,我们就还有仗打。”
另一人接话:“王爷不死,咱们就不散。”
第三个人喊:“昨夜梦见花魁娘娘给我们唱曲儿了,今早起床浑身是劲!”
话音落下,全场哄笑。
李昀站在阳光下,听着这些粗俗却热乎的话,心里某个地方突然松了一下。
他知道他们在说什么。
白挽月不仅救了他,还借着某种方式,把她的气息、她的声音、她的安抚,送到了每一个士兵心里。
她用的不是法术,也不是蛊惑人心的妖术,而是最简单的东西——一首小调,几句家常话,一点能让人心安定下来的温柔。
而这恰恰是最难做到的。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目光已变得锐利。
“传令下去,今日休整一日,明日拔营,向北推进三十里。”
众人齐声应诺。
他转身要回帐,却又停住,回头问:“青锋在哪?”
“在审俘虏,说等您醒了亲自过目。”
“带我去。”
他跟着士兵走向审讯营,路上问:“敌军为何退得这么快?”
“不清楚。”士兵摇头,“昨夜三更,他们突然鸣金收兵,连重伤员都没带走。有人说看到天上飞过一道红影,像狐狸;也有人说听见琴声,是从南边飘来的。反正就是莫名其妙地撤了。”
李昀没说话。
他知道那不是莫名其妙。
那是白挽月在千里之外,用秘术残卷强行沟通时,无意间泄露的一丝狐族气息。也许还夹杂着她哼的那首小调。
敌军中有懂妖术的,察觉到不对劲,以为援兵将至,才会仓皇撤退。
他走进审讯营时,青锋正坐在案前,手里拿着一支笔,在纸上记录什么。见他进来,立刻起身行礼。
“不必多礼。”李昀摆手,“情况如何?”
青锋递上一份供词:“六个活口,说了四个。敌军主将确与宁怀远有密信往来,每月初七由商队带出一封,藏在茶叶罐底层。他们这次突袭,就是为了抢在您回京述职前将您斩杀于途中,制造边关动荡的假象。”
李昀冷笑一声:“还真是周密。”
“更关键的是,”青锋压低声音,“他们提到一个‘内应’,就在您身边,职位不低,能掌握行军路线和宿营地点。”
李昀眼神一沉。
他没说话,只是慢慢坐下,拿起那份供词一页页翻看。
翻到最后一页时,他忽然问:“你信不信梦?”
青锋一愣:“属下……不太信。”
“我信。”李昀淡淡道,“昨夜我做了个很长的梦。梦见一个人,在长安城的廊下坐着,手上有伤,脸色发青。她一边哭一边给我下命令,让我把月华露含两滴,让我压住血脉,让我听她唱歌。”
青锋低头,没敢接话。
“她说她不怕死,只怕我没回来娶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