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才署长那番话,字字句句仍在耳畔回响。
鸦片的三成收益,逐年攀升的关税,幕府的束手无策,还有那句“这样的倭国,还有气力跟帝国叫板吗”。
江书恒想起自己刚从国内调来长崎当差时,还对朝廷为何死死攥着倭国海关管理权心存疑惑。
当时他只以为是战败赔款的附带条件,是帝国耀武扬威的象征,从未深想过背后的用意。
如今他才算真正看明白。
掌控海关,便掌控了倭国经济命脉。
江书恒停下脚步,抬头望向远处的海面。
目光落在港湾出口几艘帝国战船上,忽然心头一凛。
若没有这些战船,没有港外那支随时可以封锁长崎、炮轰江户的水师,幕府会甘心让帝国捏着海关命脉吗?
恐怕没有港外那些战船,没有帝国武力的绝对压制,幕府早就撕破脸皮,派兵冲进租界抓人了。
到那时,别说关税收益,连租界能不能保住都是两说。
江书恒忽然想起皇上曾说过的一句话。
“真理只在大炮射程之内。”
当时他只觉这话霸气有余,多少带着几分狂傲。
然此刻站在长崎的街头,望着港湾里那几艘黑洞洞炮口指向海面的帝国战船,他才真正品出这句话背后的分量。
江书恒刚走出海关衙署的朱漆大门,迎面便撞见一个头戴礼帽、身着燕尾服的英国商人。
正是埃德蒙·克罗斯。
他手里提着两个锦盒,一见江书恒立刻堆起满脸谄媚的笑,快步上前躬身行礼。
“江大人!在下特意前来拜望李大人。”
说着,埃德蒙便将其中一个较小的木盒往江书恒手里塞。
“小小意思,还望江大人笑纳,日后在租界……还请多多关照。”
江书恒眉头一蹙,侧身稳稳避开,语气冷淡疏离。
“埃德蒙先生,租界规矩森严,在下不能收受外礼,请收回吧。”
江书恒对这种见缝插针、靠金钱拉拢官吏的商人素来厌恶,尤其是一想到此人与佐藤兵卫合谋,间接逼死了松本樱子,心里更是一阵不耐。
埃德蒙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又堆得更加殷勤。
“江大人,您误会了,在下绝无私心。
黑田一郎与松本樱子一事,与在下毫无干系,定是旁人恶意造谣,特来向李大人当面澄清,免得坏了租界规矩、误了正经贸易。”
江书恒心中冷笑。
什么解释误会,分明是怕樱子之死闹大,引得海关严查鸦片走私,断了他的财路。
“埃德蒙先生要见李大人,烦请在门外等候通传。至于礼物,恕难收下。”
言罢,江书恒不再看对方那张谄媚虚伪的脸,径直迈步走下台阶,只留埃德蒙僵在原地,笑容进退两难。
江书恒走出数步,回头望了一眼衙署上空飘扬的黑龙旗,再看向港湾中炮口森冷的帝国战船,心底那句“真理只在大炮射程之内”,愈沉重清晰。
身后那名英国商人的小心翼翼、卑躬屈膝,不过是帝国强权之下,最不值一提的顺从罢了。
……
4445年(1747年)八月下旬。
雷声滚滚,京城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土腥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