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子腾却已恢复了?惯常的沉肃,只眉眼?间凝着一层挥之不去的阴翳。
“存周,”王子腾在宫门?前停住脚步,声音压得极低,在这空旷的广场上却字字清晰,“事已至此,多思无?益。皇上既已发落,便是暂揭过此篇。回去好生约束府内,谨言慎行,切莫再授人以柄。”
贾政抬眼?看他,喉头?哽了?哽,想说什么,最?终只化作一声沉重的叹息,拱了?拱手?,转身步履蹒跚地朝自家马车走去。
王子腾望着他瞬间显出?老态的背影,眼?中神色复杂难辨,也转身登轿。
……
御书房内重新安静下来,唯有墙角金兽首铜炉中龙涎香的青烟袅袅升起,又散入沉滞的空气里。
皇帝没有立刻批阅奏章,他依旧负手?立在窗前,雨丝渐渐密了?,在明黄的琉璃瓦上汇成细流,顺着翘起的檐角滴落,仿佛天公也在为这人间污浊垂泪——又或是清洗。
“薛家……”皇帝低声咀嚼着这两个字,眼?底的寒意越来越深,“一个皇商,倚仗着祖上的余荫和姻亲的势力,在地方上就能成为一霸,打死人命,贿赂官府,颠倒黑白。那?么,与薛家紧密联结,同气连枝,甚至更显赫的贾家、王家呢?”
他的目光仿佛穿透了?重重宫墙,望向那?一片片朱门?绣户、深宅大院。
护官符上“贾不假,白玉为堂金作马”、“东海缺少白玉床,龙王来请金陵王”的字句,此刻在他心中反复回荡,不再是民间俚语,而是确凿的权势写照与潜在威胁。
“王子腾急于切割,看似圆滑自保,实则是断尾求生。他能如此利落地处置贾雨村,可见其手?腕与狠辣。京营节度使……手?掌兵权,又与史家联姻,贾家是姻亲,薛家是亲戚,这张网,织得够密,也够结实。”
皇帝的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窗棂,“贾政看似迂腐老实,举荐贾雨村是真,收到?书信是真,纵容薛蟠入府也是真。荣国?府内,到?底还藏着多少这般失察之事?那?宁国?府……哼,只怕更不堪。”
他开?始意识到?,天幕掀开?的,或许不仅仅是薛家这一个脓疮,而是整个以贾、史、王、薛四家为代表的旧勋贵集团,在承平日?久中滋生出?的、盘根错节的腐弊。
他们相?互勾连,把持地方,干预司法,奢靡无?度,早已成为帝国?肌体上的沉重赘疣。
“国?库空虚,边陲不靖,这些勋贵却依然?醉生梦死,视国?法如无?物……”皇帝的眼?神逐渐锐利起来,一个清晰的念头?浮现:整肃。
必须借着天幕引发的民情汹汹与舆论压力,对这些日?渐尾大不掉的勋贵势力,进行一次敲打,甚至清理。
然?而,牵一发而动全身。四大家族关系网遍布朝野,王子腾掌京营兵权,贾家虽无?实权高位,但姻亲故旧众多,在清流文人中也有影响力。如何下手??从何处入手??需要确凿的、更具冲击力的把柄。
就在皇帝凝神思索之际,那?笼罩天际的光幕,竟再次泛起了?涟漪。
这一次,没有回溯遥远的金陵旧案,画面浮现的是中秋荣国?府夜宴的场景!
【前番论罢法理私情,今且再观家门?伦常。月圆之夜,骨肉之间,亦有不谐之音。】
天幕之音带着一丝洞悉世情的嘲弄与悲悯。
画面中,荣国?府嘉荫堂上张灯结彩,觥筹交错。贾母居中,邢夫人、王夫人、薛姨妈、宝玉、众姐妹等围坐。因着宫中老太?妃薨逝,贾敬新丧,宴席虽设,却无?丝竹,气氛本就有些强颜欢笑。
待到?贾赦、贾政等领着子侄辈另席归来敬酒,那?异兆便发生了?。
【忽听那?边墙下有人长叹之声,大家明明听见,都悚然?疑畏起来。接着又是一阵风声,恍惚闻得祠堂内槅扇开?阖之声,只觉得风气森森,比先更觉凄惨起来。看那?月色,也淡淡的,不似先前明朗。众人都觉毛发倒竖。】
天幕将这诡异一幕重现,宴席上众人惊疑不定的神色清晰可见。贾母虽强撑镇定,令“斟暖酒来”,却掩不住眼?底的不安。
【此等异兆,老祖宗心中惊惧,却不肯露,只道“散了?罢”。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有人偏要在这森然?气氛中,再添一把邪火。】
画面聚焦到?贾赦身上。只见他吃多了酒,脚步有些踉跄,却忽然?拍着贾环的头?,笑道:“将来这世袭的前程,定跑不了?你袭呢!”
此言一出?,席间顿时微妙一静。贾政忙喝止贾环,贾母亦觉刺心。
【贾赦此言,看似戏语,实乃诛心。贾环庶出?,品性不端,如何能承袭荣国?府世职?他不过借此讥讽二房独占好处,宝玉备受宠爱,而自己这长房嫡子、实际袭爵之人,却仿佛被边缘。嫡庶长幼,利益纠葛,在此一语中,曝露无?遗。】
【中秋佳节,祠堂异响,不思敬畏反省,反去威逼母婢,行此不堪之事。贾赦之荒唐好色,肆无?忌惮,可见一斑。而此事,亦埋下日后更多风波之引线。】
画面再转回宴席。因贾赦崴脚,众人意兴阑珊,贾母便命歇息。这时,贾赦仍不肯安分!
【贾赦自觉无?趣,又要讲笑话。且听他讲了?个什么?】
天幕将贾赦那?个“偏心”的笑话,一字一句,连同他说话时那?种带着酒意、似笑非笑、暗藏机锋的神态,清晰地呈现出?来:
【一家子,一个儿?子,最?孝顺。偏生母亲病了?,各处求医不得,便请了?一个针灸的婆子来。这婆子原不知道脉理,只说是心火,一针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