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鸿音看向苏梦枕:“先生可有高见?”
“殿下的治理之策并无大错,可也只是无错。”苏梦枕年少时其实是想过科举做官的,但是很多选择并不是想要去选,而是你只有那样选。
苏梦枕缓缓道:“关外与中原,不仅仅是地处位置的不同,还有许许多多的差异,而楼兰与罗刹教,更是天差地别。”
“中原自古为礼仪之邦,王权之国,哪怕曾经历经战乱烽火,分分合合,但那片土地上的百姓骨子里带着安居乐业的向往,带着遵循律令的规矩,带着对强权地位的畏惧。”
“但是关外则不同。”
苏梦枕来到这里的时间并不短,哪怕他并不能离开这里,但凭借着他的智慧和眼界,他已然可以看得比晏鸿音更加透彻,更加真实。
“这里的民族在荒漠中扎根生存,在贫瘠里汲取养分,在无序中生出联盟。这里的人们坚韧丶自我丶矛盾丶不被束缚,他们会选择为了相对安稳的生活忍受部落首领的剥削,却也可以因为破了一袋水囊,在一夜之间拿起砍刀殊死而战。”
“对关外人而言,权利丶地位丶美人丶地盘……这些都不是最重要的。”
苏梦枕眯起眼,看向窗外的雪山晴空。
关外的美丽是粗犷与圣洁并存的矛盾之美,是危险与安稳交织起伏的刺-激之风。
“活着,才是刻在骨子里的欲望。”
晏鸿音的眸光闪动,她忽然明白了一些东西。
为什麽罗刹教中可以一夜之间放弃那些蝇营狗茍的小动作,因为他们嗅到了风雨欲来的危险,他们宁愿蛰伏观察,也不愿意在这样的情况下付出生命。
“罗刹教起于关外,却与关外百姓十分不同。”
“罗刹教中哪怕是年幼的孩童少年,都很难去界定他们是否手染无辜的鲜血,是否为恶徒。那些从各个地方来到这里的逃犯,更是如此。”
“这里是魑魅魍魉的恶鬼聚集之地。”
“这些恶鬼或被中原驱逐,或被关外部落小国排斥,他们凶神恶煞,手染鲜血,走上了不归之路,但人生来便是想要安身之所的,哪怕是化为恶鬼的人,也同样逃脱不掉生而为人的天性。”
“罗刹教是他们唯一的容身之地。”
晏鸿音皱眉。
的确,罗刹教中有大奸大恶之人,但也有许多恶人之後,亦或者犯下罪责并不足以付出性命的人,亦或者在许许多多冤假错案或是株连审判中被流放关外的犯人,对于他们而言,罗刹教是唯一接纳他们的地方。
“这些恶鬼或许心有忏悔,或许天生坏种,也有许多善恶难辨,立场不明的人,但有一件事,他们却达成了相同的认知。”
“他们决不允许任何人,毁了罗刹教,毁掉这个他们唯一的安身之所。”
晏鸿音:“没有律法约束,如此聚集,长久以往必成祸患,所以罗刹教便更不能落入他人手中。”
晏鸿音并不算是一个合格的上位者,她的心不够狠,也不够冷,她见惯了生死,却始终谨慎审判每个人的罪行。
她自幼所学与寻常女子和士人不同,她学的是洞察秋毫,练的是锦衣夜行。
她并不擅长梳理整治,只是记得那些有能的官员,治理战乱之後混乱之城的方法。
搬过来用在罗刹教上。
在楼兰她便是知道自己的不足,所以才为楼兰找到了一个合适的执政官,但是罗刹教太过混乱,与已经形成了秩序的楼兰截然不同。
她不可能找到一个可以托付的人,却又寻不到更合适的法子。
已至午後,窗外的阳光洒进来,给房间里带来暖意。
“谁说罗刹教没有律法约束?”
苏梦枕笑了,缓缓开口。
“殿下以为,为何关外之人称呼魔教,从来都只言罗刹教?”
“罗刹教能够安安稳稳存在发展至今,自然有他们的律法。”
晏鸿音愣了下:“什麽?”
苏梦枕的手心捧着温热的茶杯,轻声道:“罗刹教的律法,叫做‘玉罗刹’。”
“殿下若不知该如何梳理整治罗刹教,为何不去问问枕侧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