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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罗刹来的突兀,去的飘然,晏鸿音却半点没有要追的意思。
她将手中的情报尽数过目焚烧,自身侧抽屉中取出一锦盒拿在手中,这才站起身转动博古架上的机关,步入漆黑一片的暗室。
石门翻转声中,晏鸿音拿了墙边的油灯,缓步沿着阶梯向下,摇曳的烛火在玄色的冰冷面具之上跳跃出暗影。
她有些改变主意了。
对玉罗刹这个人。
面具後的面容冷若冰霜,杏眼微敛,其中是方才压下的怒。
她出身後宫,生母低微,从懂事起便习惯隐忍,对修习武学之後更是自我约束,收敛情绪,不骄不躁,不嗔不怒。她的天赋很好,十岁便入了锦衣卫暗部,十三岁成了最年轻的暗部指挥使,身居高位,不露声色,矜贵凛然。
从未有人敢用这般放肆戏谑的目光打量她,更遑论还带着一种谋求掠夺的心思。
此时想杀玉罗刹,过于兴师动衆且难以一击必杀,有违锦衣卫暗部行事准侧,给他一个教训,将人从临安府地界驱逐出境,将对峙的战场放在关外,搅乱罗刹教使其自乱阵脚,方为上策。
——想玩?
晏鸿音擡手转开面前的机关,门後是静候多时的锦衣卫,领头之人正是本该尚在昏迷之中的纪清。
晏鸿音打开手中的锦盒,红色绒布之上原本沉睡的蛊蝶们被气息唤醒,抖了抖翅膀,接连朝着密道出口的地方翩然而去。
“跟上。”
纪清扶着腰间绣春刀低头领命,无声无息地带着锦衣卫们自暗道鱼贯而出。
——奉陪到底。
***
玉罗刹走了一阵子,临安府很大,但是身後总黏黏腻腻跟着人,杀又不好杀,甩又甩不掉,换做是谁都是逛不好的。
他盘膝坐在临安府最高的一处塔楼屋脊上,擡头注视着月亮。
今夜的月亮并没有中秋时的交接圆亮,街道上的人群也少了许多。
这里的视野很好,各方街道与巷子都能尽收眼底。
打更的更夫打着哈欠,拖沓着脚步走街串巷,运送粪水的清道夫佝偻着身躯,偶尔开着的店铺档口内,夥计的脑袋一点一点地打着盹儿,但总归透着寂寞的萧瑟。
临安府的夜晚,不该如此静谧。
玉罗刹低笑着摇头。
站起身,高处的风越发浩浩荡荡,鼓吹起他的衣袍,原本散去的白雾再度覆盖他的身躯。
他循着远处歌舞奏乐的声音,几个起伏,落在合芳斋屋檐上。
透过对面酒楼的窗户,看到摘了面具的锦衣卫靠窗而坐,纤长的手指间把玩着酒杯,另一只手有节奏地拍打着椅子扶手,应和着一声又一声的琴瑟音律。
伶人们被请来为贵人献艺,笙歌燕舞间,为首的是个有西域血统的胡人,五官深邃,身材俊挺,手执折扇温雅缱绻地唱着凤求凰。
转过身时露出带了些卷的发。
蒲扇着翅膀的蝶慢慢悠悠飞进窗户,停在晏鸿音握着酒杯的手指尖。
晏鸿音侧过身子,悠悠道:“还未至丑时,玉教主怎的自投罗网呢?”
语气是一种轻慢而疏离的冷。
晏鸿音不得不承认,她捡人的眼光与运气一如既往地不太好,但好在她早就与这份糟糕的运气自我和解了。
她与玉罗刹其实是截然相反,又在某种方面上十分相似的人。
阴谋,阳谋。
他们擅长布局,也不畏惧解困,同样的,也能在第一时间便认清败局。
过分的骄傲,自信到甚至有些自大。
玉罗刹躺在对面合芳斋的瓦片之上,毫无芥蒂地问她:“何时下的药粉?”
晏鸿音触碰瓷瓶的那一下,并不只是单纯地确认瓶中的天一神水,还在上面下了追踪的药粉。
玉罗刹此时身上并未携带那瓷瓶,却仍旧被蛊蝶一路追踪。
杀了一只,还有一只。
连绵不绝,烦人的紧。
身前的伶人早就被吩咐了没有示意便要一直唱下去,晏鸿音的回答伴随着胡人低沉深情的低吟声传入玉罗刹耳中:“晚膳前。”
晚膳前?
玉罗刹的半截衣袖被风掀起。
那便是他在竹林小道时牵她走的那一段路上。
玉罗刹成名之後再也未曾栽过这样的跟头,但晏鸿音这个人却是实实在在太对他的胃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