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府的晨露总比别家落得早。天刚蒙蒙亮,福伯就带着两个仆役在扫院子,竹扫帚划过青石板,出“沙沙”的轻响,生怕惊扰了街坊。廊下的鸟笼是空的——沈砚明回府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父亲养了十年的画眉送给了隔壁的老秀才,只说“鸟儿爱热闹,府里太静,委屈了它”。
“少奶奶,这是今日的菜钱。”账房周先生捧着个沉甸甸的布包进来,里面是些碎银和铜钱,用棉线仔细缠好。素心正在给沈砚明缝补旧袖口,闻言抬头笑道“周叔费心了,就按往常的样子买,素菜多些,肉不用买贵的,五花肉就好。”
周先生应着,又道“昨日石府的管家派人来,说石大人下个月做寿,想请少爷去赴宴,还说要送两匹云锦来做贺礼。”他说着,将一张烫金的请柬放在桌上,红底金字,看着格外扎眼。
素心拿起请柬,没看就塞进了抽屉深处,指尖在木纹上轻轻敲了敲“回复他们,就说少爷的风寒还没好,太医嘱咐要静养,贺礼心领了,云锦太贵重,受不起。”
周先生点头应下,又压低声音“街上都在传,石大人最近在查‘景泰旧部’,前几日顺天府的王推官就因为给于谦的门生递了个条子,被革职抄家了。咱们……”
“知道了。”沈砚明从里屋走出来,身上穿着件半旧的青布长衫,袖口磨得毛,还是当年在边关当校尉时穿的。他手里拿着本《农桑要术》,封皮都翻卷了,“让下人们出门买菜时少说话,见了官差就绕着走,府里的灯笼换成素色的,别挂红的。”
正说着,院外传来叫卖声“卖豆腐脑喽——热乎的豆腐脑——”是街口的张老汉,他的豆腐脑滑嫩,沈砚明小时候总缠着父亲买。福伯刚要去叫住,就被沈砚明拦住“让他过吧,今日早饭吃小米粥就好。”
素心知道他的心思——张老汉的儿子在京营当差,是石亨的人,此刻若买了他的豆腐脑,传到石府耳朵里,少不得又要生出些闲话。她放下针线,走到厨房门口,见灶上的小米粥正冒着热气,便舀了一碗,撒上点咸菜末,递给沈砚明“趁热喝,周叔说今日要去东市买些新下来的绿豆,夏天快到了,煮绿豆汤喝败火。”
沈砚明接过粥碗,指尖触到碗沿的温热,忽然想起宣府的日子。那时他被贬为小旗,住在四面漏风的土坯房里,素心托人捎来的棉衣里,总缝着些碎银子,让他“别委屈自己,买些肉吃”。如今回了京城,反倒要精打细算,连碗豆腐脑都要掂量着。
“昨日去给外祖父请安,他说石亨在大同的侄子被参了,说他私吞军粮,冻死了三个士兵。”素心挨着他坐下,声音压得很低,“都察院的李御史想借咱们手里的账册,却又怕石亨报复,迟迟不敢递折子。”
沈砚明舀了勺粥,慢慢咽下去“再等等。李御史是个好人,就是胆子小了些。等石亨的寿宴过了,他的注意力都在收礼上,咱们再把账册托人递上去,稳妥些。”他顿了顿,看向院角那棵老槐树,“去年秋天落的叶子,福伯还没清干净?”
福伯赶紧回话“回少爷,这叶子埋在土里能肥田,我想着等天暖了,在树下种些青菜,省得买了。”
沈砚明点头“好,就种些萝卜、青菜,够府里吃就行。”
午后,沈砚敏从外面回来,手里提着个布包,进门就嚷“哥,嫂子,你们看我带什么回来了?”打开一看,是些花花绿绿的丝线,“绣坊的王大娘说,这些是下脚料,扔了可惜,我就捡回来了,给你们绣个帕子玩。”
素心笑着接过丝线,抽出根藏青色的“正好,给你哥绣个扇坠,他那扇子还是去年的,该换个新的了。”
沈砚敏忽然凑近,压低声音“我刚才在巷口看见石彪了,他带着人在查街坊的户籍,还问有没有人见过哥出门。我赶紧躲进了布店,才没被看见。”
沈砚明正在翻《农桑要术》的手顿了顿,随即继续往下看,语气平淡“知道了。让福伯把后墙的杂草再除除,别让人藏在里面。”
傍晚时分,夕阳把院墙的影子拉得老长。素心在厨房烙饼,面里掺了些玉米面,吃着有些粗粝,却是沈砚明爱吃的——他总说“粗粮养人,吃着踏实”。沈砚明坐在灶门前添柴,火光映着他的侧脸,轮廓比在锦衣卫时柔和了许多。
“你说,咱们这样,算不算窝囊?”素心忽然问,擀面杖在案板上轻轻敲了敲,“当年你爹在的时候,沈府哪受过这委屈,连买肉都要挑便宜的。”
沈砚明往灶膛里添了块松柴,火苗“噼啪”跳了跳“我爹常说,‘枪打出头鸟,船稳不怕风’。石亨现在正是气焰盛的时候,咱们太高调,不是拿鸡蛋碰石头?”他从怀里掏出个布包,里面是些晒干的草药,“这是宣府的老军医给的方子,治风寒的,你明日让福伯拿去药铺抓药,别让人知道是府里用的。”
素心接过药方,见上面的字迹歪歪扭扭,却透着股实在劲儿,忽然笑了“知道了。等过了这阵子,我给你做红烧肉,用冰糖炖,炖得烂烂的。”
夜色落下来时,沈府的灯亮了,是盏昏黄的油灯,透过窗纸,只在地上投下一小片光晕。街对面的张府却挂起了红灯笼,锣鼓声隐约传来——张员外的儿子投靠了石亨,刚升了百户,正大摆宴席。
“关窗吧。”沈砚明放下手里的书,“别让灯影晃到街上。”
素心应声关了窗,屋里顿时暗了些,只有油灯的光在书页上跳动。沈砚明翻到《农桑要术》里“深耕易耨”那页,指尖在“易耨”二字上轻轻划着——松土除草,要的就是慢慢来,急不得。
远处的锣鼓声还在响,夹杂着醉醺醺的笑骂。沈府里却静得很,只有灶上的绿豆汤偶尔“咕嘟”一声,散出清甜的香气。福伯在门后加了根顶门杠,听见外面有人走过,只是屏住呼吸,什么也没说。
有些低调,不是怕了谁,是知道什么时候该沉下去,什么时候才能稳稳地浮上来。就像这绿豆汤,得慢慢熬,火太急了,就糊了。
夜色越沉,街对面的锣鼓声反而越响了,间或夹着几声喝彩和碗盏摔碎的脆响,大约是张家的宴席正到了酣处。沈砚明把《农桑要术》合上,起身走到窗边,隔着新糊的窗纸往外望了望——对面檐下的红灯笼晃得扎眼,光影绰绰地投在巷子的青砖墙上,把沈府门前那一小片暗地衬得愈寂静。
素心把灶上的绿豆汤端进来,搁在桌上晾着,碗沿还冒着细细的白气。她见沈砚明朝窗外望着,便走过来,把自己挡在他和窗户之间,仰头轻声说别看了,看了堵心。她伸手把他垂在额前的一缕头拨开,指腹蹭过他的眉心,张家的热闹是给别人看的,咱们的日子是给自己过的。
沈砚明收回目光,低头看着她。油灯的光从侧面映过来,把她半边脸笼在暖融融的黄里,另半边隐在暗处,睫毛的影子长长地落在颧骨上。他忽然觉得心里那点堵着的东西被这碗绿豆汤的热气熨开了些。
他顺着她往回走,在桌边坐下,汤凉了正好喝。
素心也跟着坐过来,两个人一人捧了碗绿豆汤,安安静静地喝。汤里搁了少许冰糖,清甜得淡淡的,从喉咙一路润到胃里。砚敏已经回东厢睡了,院子里只剩福伯还在细细地检查各处门闩,脚步声轻得几乎听不见。
喝完汤,素心收了碗去厨房洗。沈砚明坐在灯下,把白日里周先生送来的那本旧账簿又翻出来看了一遍——是陈景托人悄悄塞进来的,记录着石亨名下钱庄近半年的银钱往来,条目密密麻麻,但有几笔数额格外扎眼,每一笔都连着大同那个方向的军需开支。他把这几处用指甲轻轻划了道痕,然后合上账簿,锁进了书箱最底层的暗格里。
素心洗完碗回来,见他正弯腰锁箱子,也不问,只是从柜里抱了床薄被出来铺在榻上夜里凉,别着风。我让福伯把后墙的杂草除干净了,又用碎石把墙根底下的洞填了几处。她铺好被子回头看他,周叔说,明日东市有早集,他去买菜时顺便从药铺抓那副方子,让伙计用寻常的药纸包了,混在别的药材里头带回来。
沈砚明点了点头,起身吹了灯。月光从窗缝里渗进来浅浅的一道,落在榻边那双素心纳的布鞋上——鞋底纳得密密实实,针脚均匀得像排兵布阵。他弯腰把鞋摆正,才躺下来。
这一夜,对面张府的喧嚣直到子时才渐渐歇了,醉汉的唱骂声断断续续飘过巷子,最后也散了。沈府里一直安安静静的,只有后院的鹩哥偶尔在笼子里扑棱两下翅膀,出极轻的一声。
翌日天刚亮,素心就听见前院有人在说话,声音压得很低。她披了衣裳出去看,是福伯在门口跟一个卖菜的老汉搭话,你来我往说了几句,福伯提了篮青菜进来,随手把门带上了。
少奶奶,福伯把菜篮子放进厨房,凑过来低声道,方才卖菜的老刘说,昨儿夜里石彪带人查户籍查到咱们这条巷子,在张府门口站了半天,最后没往咱们这边来,转头走了。
素心正在淘米的手顿了顿没往咱这边来?